钱霖不解:“好不容易把他们聚来,你怎么不见他们?”

    钱明月眨眨眼,笑着说:“我在跟他们赌气啊,哥哥你没看出来吗?他们那么难请,你妹妹我也不是好见的。”

    钱霖笑:“对,晾着他们。”

    钱明月倚在座椅上:“我是为了黎民福祉才插手,要看他们的面子,我管都不管。”

    “哥,武皇帝刚给我这个重任的时候,我很惶恐。后来我武英殿尝试处理事务,我觉得朝臣都很有风骨有才德,我天真地以为有他们的帮助,我能完成武皇帝交付的任务。”

    “我像一个好战轻狂的少年,跃跃欲试想和徐太后过招,武皇帝刚驾崩的时候,上蹿下跳,主导了新帝即位,”钱明月嗤笑,“那个时候,我竟然没有意识到大臣们的冷待。”

    钱霖给她倒了一杯茶:“意识到又能怎样,你还能不管不成?”

    钱明月嘴硬:“我还就真不管了,随你江山姓苹果还是樱桃,我有桃吃就行。”

    “钱家人都是为江山社稷而生的,你做不到。”

    “我是做不到,”钱明月沮丧,“是辅佐君王做不到。哥,无论谁执掌江山,都要依靠大臣,可是他们,他们是从骨子里不认可我啊。”

    钱霖道:“他们以非为是,将女子无才便是德奉为金科玉律。他们迟早能见识到你的才学,你不要着急。”

    钱明月连连摇头,低头说:“不是的,他们欺软怕硬。先帝怎么做他们都不敢死谏,到了圣人这边,他们就欺他年少心慈,得寸进尺。”

    “对徐太后和我也一样,徐太后干政少吗?他们各个装聋作哑,我想办什么市都办不成。是不是我没有杀人给他们看看,他们不怕我?”

    钱霖挑眉:“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杀人给他们看。”

    钱明月垂眸:“必要的时候,也未尝不可。”

    “切不可如此!”钱霖吓得差点儿跳起来,“明月,你不能还没走多远,就迷失了本心。”

    钱明月忙赔笑:“哥哥,你放心,我不会这么做的。”

    钱霖还怀疑地看着她,钱明月举手发誓:“我对武皇帝在天之灵发誓,绝不于刑法之外杀一人。”

    第四十章 女人的身份之罪

    “记住你的话。”钱霖说,“不然我替父亲管教你。”

    钱明月委屈:“你这不正在管教吗?父亲可是会替我出气的,你倒是也替妹妹出气。”

    钱霖沉默了片刻,说:“明月,你以为群臣对徐太后干政置若罔闻,却对你冷待是因为你不够狠吗?”

    钱明月郁结:“当然不是,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做得比徐太后做得多?我做得事情对皇上、对朝政危害大?为什么啊?”

    钱霖说:“哥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你姑且听一下吧。”

    “时人对待女人,不看德行才学,不看做了什么,只看身份。同样的人,做了母亲功德无量,做了妻子有罪,做了妾就罪恶滔天。世人对待母亲、妻子和妾室,也是截然不同的面孔。”

    “一个母亲要求儿子买贵重首饰,是要求儿子尽孝而已;如果是妻子呢?是重奢侈、好享受;如果是妾呢?是以色侍人,以色易财。”

    “难道是买首饰这件事本身有功或有罪吗?是女人的身份本身就带着功或罪。”

    “再比如,一个男人呵斥打骂母亲,是忤逆不孝;呵斥打骂妻子,有人会说他有一家之主的威严,也有人会说他不敬重妻子;呵斥打骂妾室,没有人会说什么,可能绝大多数人会觉得快意。”

    “呵斥打骂这个动作,本来是极其无礼的,但——对象不同,有时候也成了可以被夸赞的。”

    “历朝历代,从不乏临朝称制的太后,文臣其实能够接受的。如今有先帝遗诏在,群臣只是不让徐太后临朝称制,她干政,他们不会强烈反对的。”

    “我们钱家人,自然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但对群臣来说,钱家与徐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权宦外戚。”

    “文臣对你与徐太后不同,冷待你,反对的其实不是女人干政,而是你将来只是圣人的妻子。”

    一番话说得钱明月茅塞顿开、豁然开朗:原来女人的身份里,蕴含着她的原罪啊。

    妾也就算了,做妻子的,要携手走过一生的人,为什么会有罪呢?这罪,从何而来呢?

    钱霖拍拍她的肩:“别担心,好歹你将来是圣人的妻子,做好了便能成为贤后的。事情还不是太糟糕,若是妃嫔,便是再贤能,也只能落个干政乱朝的骂名。”

    钱明月上下仔细打量钱霖:“你倒是个难得的清醒人,能把世情人心看得这么透彻,我嫂嫂可有福了。嗯,不对,应该是你先思慕我才情德行俱佳的嫂嫂,才有这些想法。”

    钱霖得意地说:“这可不是我的想法,这是你嫂嫂的。”

    “别乱说,还没成婚呢。”钱明月把他的话还给他,然后乐得哈哈大笑,“哥哥,你捡着宝了。”

    “严肃点儿,说你呢。”钱霖红着脸说,“你身份敏感,要慎之又慎,便是有武皇帝遗诏铺垫,也要做出尊重丈夫的样子,能以他的名义发布的命令,不要自己发出。”

    钱明月重重地点头:“哥哥,你越来越像父亲了。”

    钱霖笑了,那也是他努力想长成的样子,能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的模样。

    京城的驿馆是天底下最好的驿馆了,针对官员的品阶有不同的房屋院落,洛阳王、南阳王以亲王之尊住在驿馆,自然是最好的都给他们。

    洛阳王把最好的房屋都占了,主人住不完就给得脸的奴仆住。

    南阳王一家住在驿馆偏后的小院里,中间还有一些空房子,质量比后院要好,但是洛阳王不让他住,说是怕互相影响睡不好。

    南阳王提着鸟笼走后门回到驿馆,抬头看看前院雕梁画栋的院落,再看看自己妻儿住的寒酸房屋,刮风进风,下雨漏雨。

    他被洛阳王欺负习惯了,自己再多委屈都能咽下,可是同样是亲王妃,他的王妃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更莫说儿女受潮生了湿疹,做父亲的心里焉能好受。

    洛阳王为了大位留在京城,他无欲无求何苦留下受罪。

    洛阳王不得大位还好,新帝心慈不会欺负他家,洛阳王若真如了愿,他们一家哪里还有活路。

    南阳王思前想后,提着鸟笼进了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