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椅子搬开,蹲在地上写字:“圣人好像特别喜欢革除功名,这种处罚以前用的不多。”

    小皇帝倨傲地说:“朕乐意,怎么?不合适吗?”

    钱明月说:“怎么会不合适,民女以为这处罚用得极妙。”

    小皇帝挑眉:“哦?极妙?”

    钱明月说:“今日不革除功名,哪日他又找个门路出来做官怎么办?举人可以免全家赋税徭役,给这种人如此厚待岂不是对不起辛苦操劳的小民?”

    又说:“革除他们功名,是圣人赏罚得当,体恤生民。”

    其实,他真没想那么多。她一定极喜欢朕,才会觉得朕做得好,才会夸朕,除了她,没有人这样夸过朕的。

    小皇帝笑道:“得了,既然你嘴那么甜,朕再给你赏赐,万金宝,给她拿个蒲席,让她坐在席上。”

    坐席上也比凳子高椅子低舒服。小皇帝是故意折磨她,逼着她夸他吗?幼稚!

    钱明月守着炉子煮茶,这碳不错,无烟,不呛,火挺旺,衣服一会儿就烤干了。

    担心自己会感染风寒,钱明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也不放茶,捧在手里暖着。

    小皇帝托着下巴,问:“钱明月,宝应在哪里?你去过吗?”

    第七十章 流言蜚语又起

    “回圣人,宝应隶属扬州府,民女没有专程去过。”

    小皇帝神往:“扬州?便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扬州吗?你去过吗?”

    “扬州号称运河第一城,民女从杭州回京时路过扬州几次。”

    小皇帝轻叹:“春风十里扬州路,一定很美。”

    钱明月突然明白为什么有的皇帝一定不顾群臣反对去江南了,皇帝也有旅行的需要。整天关在皇宫里,再华美也是一牢笼,谁能舒服啊!

    虽然同情,她还是不能允许他兴师动众去江南游玩:“若说美,京城才是汇集天下钟灵之气的地方。”

    “明日若无雨,带朕去宫外玩玩。”

    钱明月道:“皇上,让别人陪您去吧——”

    小皇帝瞬间怒了:“钱明月!你竟然不乐意陪朕!这是朕给你的恩宠你懂不懂?”朕想跟你出去玩。

    钱明月苦哈哈地说:“不是不愿意,是不敢。满京城的人估计都在骂民女呢,民女自己都不敢上街。”

    小皇帝眼神是冷的:“骂你什么?”

    “圣人让民女重复大家骂自己什么?不觉得太残忍吗?”

    小皇帝笑得花枝灿烂:“朕猜猜吧,一定是骂你插手政务,不遵妇德——”

    钱明月火冒三丈,抽出戒尺拍了一下桌子:“圣人很闲吗?”

    嬉笑怒骂,活泼灵动,可爱、可喜、可亲。

    小皇帝作态瑟缩一下:“瞧你脾气大的!本来朕还好心想赐午膳呢,现在算了,你自己回府吃去吧。”对不起,今天不能留你吃饭了。

    外面淅淅沥沥飘着雨,钱明月坐在马车里,看着那湿漉漉的天、地和古朴的街道,只觉得无比压抑。

    她才被允许临朝称制,就被骂得狗血喷头,现在,她真正入文华殿理政了,舆情是怎样的?

    她与銮仪卫一起去了东市的小面馆,恰逢几个中年书生,边吃边聊——

    “上次会试,我是差一点儿就考上了。我的文章就比我那个同乡差一点儿,他考中了,我落第了。我这又学了几年,今年若开恩科,必然能考中。”

    钱明月心道:会试竞争何其惨烈,一分一毫的差距,就能刷下去许多人。谁不觉得自己的文章好呢?莫说自己都承认文章比别人差一点儿,就是自己以为文章比别人好,也未必能考中。

    “这恩科怎么还不开考?确定会考吗?”

    “新帝登基就会开恩科,这是惯例啊。”

    “什么惯例不惯例的,女人当政的惯例倒是从来没有过,不是也兴起来了。我看啊,这恩科八成是开不了了。我们要么寻个教书抄书的生计,要么就回乡,京城米贵,居大不易啊。”

    “你们说,这恩科开不成,是不是那个女人搞的?”

    “我看有可能,她不想开科举招揽人才,把空出来的职位留给自己家亲友附庸。”

    “对,一定是这样。”

    钱明月觉得头沉:今日他们信口猜疑,得出一个结论,认为这个就是事实。明日便会将这个事实传给其他举子,将来满京城都会认为是我不让开恩科。

    谣言就是这样流传开的。

    又听到一个人压低声音说:“你说那些公卿高官怎么都那么听她的,会不会——”一切龌龊心思尽在猥琐的笑意中。

    “那也不是不可能,毕竟那位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呢,哈哈哈。”

    钱明月侧头看了他们一眼,对銮仪卫使了个颜色。

    “诸位仁兄,小的是陪我家公子赴京参加恩科的,瞧着几位也是举人老爷,冒昧打扰一下。”

    钱明月听得心中连连赞叹:銮仪卫真不愧是专门负责侦事的,一开口就令寻常人难以招架。

    几个中年举人都是心思活络的:他们在面馆吃饭,而人家的下人也在面馆吃饭。看这穿着打扮,比他们还好。

    看辔头就知马,看下人就知道主人。若能攀上一位大家公子,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便热情地邀请銮仪卫一桌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