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月拂袖:“算了吧,民女回家整理就好。成国公府里,从不曾有人这样打过民女,民女不得给他们瞧个新鲜吗?”转到屏风后面,抱了宝玺就往外走。

    任长宗忙劝:“钱姑娘,此事不是圣人命令,请姑娘息怒,切莫迁怒。”

    “对,对啊!”小皇帝下御座去追,抓钱明月的袖子被她毫不留情地甩开,怂怂地说,“钱家姐姐,朕,朕知道不是你杀的丽嫔,朕让史官记下来今日之事,就说不是你杀的,好不好?”

    又转头对林长年说:“林爱卿,快劝啊!”

    林长年对小皇帝行礼说:“请圣人降旨严惩相关人等。”

    小皇帝懵:“不是都处死了吗?”

    “钱姑娘是成国公府贵女,您即将大婚的妻子,宫婢不由分说以下犯上,需要正其罪名,定其刑罚。”

    小皇帝点头:“朕明白了,行,以欺君罔上之罪,夷三族吧。”

    钱明月转身:“既然要定罪而罚,自然是要交给刑部。虽然圣人具有无上的权力,但既然已经分了六部,就要尊重六部的权利,等闲不能插手,以免乱了朝廷纲纪。”

    小皇帝连连点头:“姐姐说的是!秦正,你看着办吧。”

    秦正:……他还能怎么办?只能按圣人刚才说的定罪了。钱明月是在逼他与徐家对立啊,果真好心机。

    小皇帝扯着钱明月的袖子甩啊甩,身子也在扭啊扭:“姐姐,朕带你去梳妆吧。走啦,走啦!”

    他一撒娇,钱明月的心就软得不能成型了,转怒为笑:“圣人,注意威仪。”

    不能伺候太后回宫,怎么能带她去梳妆,说出去又是一场官司。钱明月扶他上御座:“圣人安坐,民女稍后便来。”

    小皇帝目送她离开:“姐姐,记得叫太医,万金宝,跟着去伺候。”

    文华殿汉白玉台阶下,銮仪卫正匆匆忙忙地抬水清理地上的血迹,尸体早已抬走,血迹也不太明显了。

    不知是因为心理因素,还是事实本就如此,钱明月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小时候,看到蚂蚁聚集在一处,就知道天快下雨了,我会给它们一些饼渣,让它们搬到窝里去。再用瓦片把它们的窝盖住,免得被水灌注。”

    “我从不吃亲眼看见杀的,或者专门为我而杀的。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会杀人。”

    万金宝只是跟在钱明月后面,不时地笑笑表示自己听着呢。

    钱明月便不再开口:或许,人没有所谓本性可言。什么善良什么恶毒,其实都是不稳定的,端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钱明月有一种预感,将来她还会杀人,不知道会杀多少人。

    有些事情只有零和无数的区别,断不会轻易停止,是以古圣先贤说“慎初”,那道心理防线一旦突破,以后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或许,她应该感谢徐太后,将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本能逼出来。

    以后,他们该小心点儿了,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会杀人的对手了。

    小皇帝走到角落里的记注官面前,记注官记录皇帝的起居言行,这些将来都是史书的素材来源,起居注有时也会专门选编成书。

    记注官无品阶无实权,等闲也不会引起人主意,却非常重要,便是帝后也不敢得罪。因为史家春秋大笔一挥,就能决定一个人百年后是荣是辱。

    小皇帝笑眯眯地说:“你瞧着也到而立之年了,家里的孩子可进学了?”需要帮忙吗?朕帮你啊。

    记注官起身行礼:“儿孙自有儿孙福,微臣从不为他们做牛马。”臣都不管,就不劳您操心了。

    “今日事,不过是天家内部有些小误会,就不必记入史册了吧。”

    “天家无小事。是家事还是国事自有世人评说!”

    隐晦地行不通,干脆来明的。小皇帝伸手:“给朕看看。”

    记注官跪下:“请圣人恕罪。”

    林长年上前:“圣人,不可啊。”

    小皇帝谄笑:“那个,朕是试探一下。爱卿真是个堪比董狐的好史官啊!赏一月俸银。”

    临了还想用银子贿赂一下,反正,反正效果也不会太明显。

    记注官将这一席对话也记录下来,原本有可能不被记录入史书的事件,不光记录入史书,还成了名场面,被后世人广泛演绎。

    这里面有两个公案,一则丽嫔到底是怎么死的;二则小皇帝此番作态,到底是希望记录对钱明月更有利,还是太后。

    或许,小皇帝只是希望为此事加码,让它一定会被载入史册而已。

    第九十章 小皇帝争夺宫门守卫权

    钱明月整理好仪容,回来,因为有些地方的红肿消退,使得脸上的红痕更刺目了。

    她脸色冷清,眉眼含冰,令人不敢直视。

    小皇帝偷偷看她一眼,连忙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平成也回来了,若无其事地继续商议小皇帝的寿诞典礼:“户部可以先拨出三千两白银,用来打造御宴器物。”

    钱明月说:“日后宫宴器物不再大量用金银,由各大官窑烧制符合礼制的瓷器代替,礼部画出图样,请圣人定夺。”

    银子熔铸来打造去,自然损耗一部分,还要被小官吏贪污揩油一部分。万一管理不善,设宴的时候,后宫仆役都有可能偷银器出去,实在是个隐患。

    而且,事不过三,她能趁群臣不知,诱导小皇帝熔铸银器一次,很难再有第二次。

    本该用来流通的重金属货币变成器物,不能流通,是要留给谁呢!

    小皇帝抬头,看到钱明月冷冰冰的脸,缩缩脖子:“朕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