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带着山西镇指挥使的奏折,直接导致朝纲大乱。

    此刻,小皇帝坐在乾清宫明间,托腮看着墙上的画,神思缱绻。

    姐姐,五郎想你了呢。

    只能看到画像不算,只梦到也不算,五郎想跟你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你坐在榻边帮五郎揉肩捏背。

    “脖子痛,腰酸,背痛,”小皇帝噘嘴,“哼,姐姐,你都不理五郎了吗?”

    旋而,小皇帝又黯然说:“对不起,姐姐,朕又做错事了,害你突力为质。”

    小皇帝懊恼得捶胸顿足:朕给你旨意是好心,但是没想到被徐平成驳了,反倒对姐姐更加不利了。

    真是的,明明都答应你了,给你遇事专断之权,明明你是称制的皇后,你有权调兵,朕为什么要画蛇添足再加一道圣旨,到头来弄巧成拙反而害了你。

    姐姐,五郎太没用了,你嫁了个废物。

    姐姐一定要平安归来啊,不然——

    小皇帝不敢想不然。

    还是姐姐聪明,拿了突力王的两个儿子做人质,威远候说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姐姐替朕受苦了,等你回来,朕每天给你揉揉捏捏。

    有突力王的两个儿子为质,此刻大梁君臣心里虽然担心,但不甚煎熬,都认为钱明月一定能平安回来。

    是以第二日的消息能引起那么大的风浪。

    第二日小皇帝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迷迷瞪瞪御门听政的时候。

    杜阳铭委婉劝谏道:“圣人要保重龙体,入夜就不要读书了。睡眠不足,于龙体有碍。”

    小皇帝说:“没读书,很早就睡了,可是睡不着,非得挨到很晚才能睡着,然后早朝就晚了一会儿。放心吧,朕下次不这样了。”

    总说下次不这样,但他是起得越来越晚了,还借口偶感风寒,缩在宫里睡大觉,群臣也拿他没办法。

    小皇帝看看外面的天,天凉了,北地估计更凉,姐姐没有拿厚衣服,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们肯定不会冻着她,可是,可是那边的衣服哪有皇宫里的华美轻便又温暖。

    他最近老是梦到她呢,她有时候就对自己笑笑,有时候劝他别生气,有时候劝他忍忍,有时候又说:“圆圆,姐姐给你揉揉捏捏。”

    梦里有她,白日无她,他当然愿意在梦里了。

    小皇帝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哈哈,下次不会了。那个,哪家有本要奏?”

    “报!山西镇八百里加急。”

    第二百零八章 钱明月的死讯

    这封八百里加急,来得艰难而荒唐。

    山西镇指挥使收到徐家的书信,让他择机出兵,破坏和谈,置皇后于死地。

    不出兵,没法跟徐家交代;出兵,作为守关将军,没经过批准就进攻邻国,破坏两国和平,挑起战争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怕徐家不给自己担着,反倒推自己做替罪羊。

    于是就在幕僚的指点下,先写了这封八百里加急:听传闻说突力戮害皇后,怒而兴兵,来不及申请朝廷批准,请圣人恕罪。

    然后象征性地出兵,与突力一接触,就收兵。

    等军队回来,又写了一封八百里加急:行至一半,想起榆林之鉴,想起“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又担心风闻有误,遂折返。行事仓促,还请圣人恕罪。

    一个不知真假的传闻,就将指挥使贸然兴兵之罪,不战而逃之耻都洗清了。幕僚得意地想,文人笔,就是这样神奇。

    可是,这个考不中科举只能给人做幕僚的十八流文人,根本不懂权力机构的运作和人心。

    飓风起于青萍之末,这个自以为是的幕僚的一句话,将大梁的政局搅得天翻地覆。

    鸿胪寺官员念奏折的声音一落,朝堂上陷入诡异的沉默中,然后炸了锅。

    小皇帝觉得这一切诡异得很,他接到了山西镇的八百里加急,然后,眼前的场景就变得扭曲起来。

    群臣吵吵嚷嚷,有的愤怒哀嚎,有的捶胸顿足,有的甚至痛哭流涕,乱得人头疼。

    可是,为什么他除了心脏颤了一下,手脚无力,无法开口说话外,竟然没有一点儿别的感觉。

    为什么不悲伤呢?群臣都在哭泣,他为什么不哭呢?为什么不愤怒呢?于国于家,都应当愤怒的呀。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他就是看着下面那群人。

    徐平成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皇后死了!元贞帝布的绊住他的锁链死了,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限制他了!他怎么能不开心!

    林长年不相信皇后会有事:“皇后就算有个好歹,也轮不到山西镇的指挥使报八百里加急!皇后不会有事的。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韩书荣心里升起难以名状的不安,皇后不在朝,徐家就日益猖狂,若是皇后真没了,只怕——

    百官的心情,大抵就这几种吧。

    当然,还有臣对君的哀痛,还有突力欺凌大梁的愤怒,等等,总是人之常情,不难揣度。

    林长年说:“圣人,臣以为此事存在诸多疑问,皇后娘娘若有万一,为何中路兵马大元帅不向朝廷禀报?而山西镇指挥使只是听到了一些风闻而已,未必娘娘真的遭遇不测。”

    这话听着,怎么都像苍白的安慰。

    小皇帝不觉得那是安慰,他认为林长年说中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