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角门,钱明月第一次独自视朝,除了上朝的位置不同,其他礼节与皇帝上朝无异,需要特别强调的事,钱明月特意要求人将自己的椅子西南东北向斜着摆放。

    面南背北是帝王的专利,倾斜一些是她的态度与诚意。

    朝会第一件事,是钱明月再度斥责庶人璘,也就是昔日的洛阳王黎璘,种种说辞不必再叙。

    然后提到抚恤伤亡,修缮被毁宫殿,买进新的宫女内使,林林总总,合计需要白银十万两。

    偏她每一笔账都算得很清楚,每一笔花销看起来都是“刚需”。

    徐平成跪在地上:“娘娘,国库一下子怎么可能拿出那么多银两!”

    钱明月很好说话:“那,宫殿花园暂且不修缮了。抚恤伤亡和采买宫人,总共不过两万五千两,总能拿得出吧。”

    “娘娘,朝廷开支本就巨大,国库原本就捉襟见肘,两万两也是拿不出的。”

    钱明月生气:“伤亡总要抚恤吧,勿得推诿,臣工当替君分忧,而不是为君找麻烦。”

    徐平成正酝酿情绪请辞,銮仪卫来报:“圣人手诏到。”

    銮仪卫的逻辑是:装在信封里的肯定是信,信都是手写的,圣人亲手写的信就是手诏。

    于是,小皇帝的意思被歪曲得面部全非,私信变成了手诏。

    钱明月忙离宝座:“妾拜见圣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也跪下高呼万岁。

    信函递给鸿胪寺赞礼官,那人磕头后打开,姜辣李苦,他算是老姜了,唱念道:“不恋锦裘暖,起坐思婵娟。最是伤心处,月阙人离散。”

    这是什么手诏!这分明是情诗。

    西角门一片寂然。

    第二百六十四章 钱明月妙解情诗

    钱明月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在痉挛,好半天才语调平静地说:“妾谨遵圣人旨意。”

    起身说:“诸卿当知,圣人此诗寓意极深。”

    “不恋锦裘暖,是说圣人励精图治,不贪图享受,诸位也要奋发作为,不可按部就班,熬天混日子。”

    下一句怎么解释啊,婵娟就是明月,她的名字。

    钱明月急中生乱,信口胡诌:“起坐思婵娟——月亮能够照亮五洲四海,圣人希望能看到月华照射之处,尤其是边关,这说明他心系黎民,爱民如子。”

    “所谓伤心处,就是玉门关、河套一带。”

    “‘月阙人离散’中的‘人’指的是那里居住着的华夏人,跟自己的祖国离散,甚至不得已上战场,跟自己血脉相通的人刀兵相见。”

    “汉唐以降,河套、青海、安西、北庭就是中原皇朝的土地,多有族人在此繁衍生息。若不收此地,便只有半壁江山,盛世从何谈起?”

    钱明月总结说:“诸卿当谨记圣人旨意,随圣人一道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共创太祖太宗未竟之业。”

    群臣高呼:“臣等谨遵圣人旨意。”

    徐平成冷笑,这个蠢妇人还做着建功立业的春秋大梦,就这国困民穷的境地,还想着兴兵,大梁怕不是要步隋的后尘吧。

    你想要户部,给你,看你能怎样。

    退朝后,徐平成就写了辞官表,言辞恳切地表示自己能耐有限,不能替圣人和娘娘管理户部。

    钱明月下旨挽留:不是徐爱卿你无能,实在是国家多难,爱卿你再多加把劲,与朝廷共克时艰。如果实在为难,先把丧葬费拿出来吧。

    宫人每人100钱,将士一千钱的标准,总共四百多两银子。

    徐平成总不能再说没有,只得去给钱皇后干活。

    谨慎起见,钱明月命人将重要的朝务记录下来,让銮仪卫传给西山的小皇帝,一则确保小皇帝只要想掌握朝堂动向就能掌握,二来通过这种方式表示尊崇与臣服。

    小皇帝跟白东阳学罢礼记,闲聊品茶的时候接到銮仪卫递来的奏报,边看边跟白东阳说。

    看到徐平成一直推诿,就郁闷地说:“皇后就是太温和了,换做朕,立马把徐平成撤了,决不允许他捣乱。”

    白东阳不认为钱皇后懦弱:“圣人既然将朝政放给皇后娘娘,就当相信娘娘有能力处理。”

    “圣人应该潜心读书,早日担起江山社稷,不宜将时间用在细枝末节的事情上。”

    小皇帝不解:“什么意思?”

    白东阳说:“臣的意思是,圣人不该让銮仪卫往来探听朝堂这些琐碎的事情,而是应该将时间精力用在潜心学习上。”

    小皇帝冤死了:“朕哪有,是皇后非要递来。这样吧,朕写封信给皇后,让她不用再奏报了。”

    白东阳淡泊,不会深陷利益纷争中,反倒更能看清楚人的志向与大势:“皇后娘娘这奏报也是应该的,只是每日奏报,未免让殿阁学士和銮仪卫疲于奔命,更影响圣人读书,宜改为十日一报。”

    小皇帝便准了。

    至于夫妻私信被拿到朝会念,钱明月不得不将思念诗以解读《诗三百》的方式歪曲成政治诗,小皇帝耳根都红透了,只能将错就错:“知朕者,皇后也。”

    白东阳建言说:“圣人日后命人传信,当明示公私,免得再出现今日之窘境。”

    小皇帝郁闷:“都怪底下的人太笨,朕不管朝政了,哪还有公事。”

    “朕多年来第一次离开皇宫,思念共患难的皇后,不过分吧。”

    白东阳笑道:“圣人若没有分毫思念,才失了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