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对方的姓名和住址,联系到人,好通知他再递交文章。

    杜阳铭读道:“武林门外四里桑林小筑抱朴散人。原以为是儒生,没想到是一道人。”抱朴是道家术语。

    韩书荣了然:“怪不得圣人不喜。”

    现在该怎么办?这人才还举荐不举荐?举荐人才是要担责任的,如果举荐的人不堪用,自己的仕途也可能就此断送。

    杜阳铭沉默,韩书荣提议:“不如等林公回来了,再作商议。”

    林长年傍晚才回来,进府衙前面色阴沉得能滴水,回到住处却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杜阳铭抱着一摞文章来找他,林长年笑着给他客套,一如往常。

    例行公事地翻看那些文章,杜阳铭和韩书荣都认可的,他通常不会反对。何况今日他回家办私事,原本他该干的活让别人分担了,他更不会再说别人干得不好了。

    但,翻到中间时,林长年骤然变脸,直接将那文章拿出来丢到一边:“这个不行。”

    杜阳铭状似无意地说:“这倒是奇了,翰林学士都对这篇文章交口称赞,偏圣人非常不喜欢。云泽才拿过来给我们看,希望我们能一起劝劝圣人,没想到林公你也不喜欢。”

    林长年苦笑摇头:“实不相瞒,这篇文章是犬子写的,那孩子肆意妄为不成器,还需要好好打磨,现在,就莫向圣人举荐了。”

    杜阳铭没往林抚远身上想,林长年儿子多,大概有像林抚远那样聪慧的天才,也有不听话的顽童,笑着安抚道:“少年人没有经受过磨砺,难免心性强些,不过令郎这文采可是非比寻常,可见家学渊源。”

    面对这样的赞誉,便是礼部尚书也不能免俗,林长年脸上拨云见日,心头的火也消了大半。

    当夜,便去武林门外寻这“桑林小筑”去了。

    桑林外有许多院落,无论是青砖大瓦房还是茅屋,一看就是农家院落,因为外面有劈柴,里面有农具有纺织工具,间或还能透过门窗看到妇人正在喂蚕。

    林长年将奴仆都留在桑林外,自己沿着弯弯曲曲的道路,一家一家地找。

    桑林里的道路网像迷宫一样复杂,生人首次进来难免找不准方向,林长年记不清自己多少次走重路了,大汗淋漓,无明业火蹭蹭往上冒。

    又接着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直累得腰酸腿痛,连脾气都升不起来了,才看到一个崭新而整洁的茅屋。

    茅屋里面漆黑,倒是门口挂着两个黄表纸糊的灯笼,灯笼上画着同样的画:一个袒胸露腹的男人躺在草丛中的石头上,白眼看天。

    第四百五十四章 白眼看天

    林长年很确定,这就是儿子的住处了。

    只是他不明白,他儿子虽然有几分恃才傲物,但素来明德守礼,怎么就成了白眼看世间的人了。

    “谁在外面?”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是林抚远。

    一个老仆走出门来,看到林长年忙下跪行礼:“老爷,您来了。少爷在里面,已经睡下了。”

    林长年已经平静了:“起来吧,去点灯。”

    林抚远懒洋洋地走出来:“父亲别难为他了,屋里没灯。”

    灯光朦胧,看不清彼此的脸,却都觉得对方憔悴了不少。那一刻,再多的情绪都向父子亲情让步。

    林抚远收起自己的懒散,鞠躬行礼:“父亲,您来了。”吩咐老仆,“给父亲搬把椅子来。”

    林长年坐在小竹椅上,叹息:“辞官就辞官,是过几年考进士还是不再出仕都好商量,怎么能不回家?都不往家里递个信,你祖母、你母亲、你姨娘都担心坏了。”想批评他不孝,到底没有直接说出口。

    林抚远再行礼:“儿子不孝,儿子思虑不周,请父亲责罚。”

    “思虑不周?这是什么意思?”

    林抚远难掩嘲讽地说:“孩儿没想到皇后会给家里去信。”

    林长年又有些生气:“到现在了,你还在怪皇后!你再三辞官,皇后留你不住,只好准了。又怕为父和林家误会,才写信解释此事,何错之有?”

    林抚远没再说话,说什么呢?皇后心机深沉,他不是对手。

    先是惺惺作态挽留,让他在粪坑一样的大同官场磋磨了许久,等到他忍无可忍,弃官归隐,又通知林家说他辞官了,打乱他刚刚平静的生活。

    她什么用意他明白,不过是怕他回余杭打扰圣人罢了。她又料准了,但她阻止不了他,他一定会再见圣人一面的。

    他想见见他,叙叙旧,说说话,哪怕是道歉都可以,他还没有真诚地向他道过谦。

    见儿子不说话,林长年只当他知道错了,问:“你怎么想的呢?辞官后又向行宫递文章,希望得到重用吗?你还想出仕吗?”

    如果回答想出仕,只怕父亲会让他再去做官,恶臭的官场他厌倦至极,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断不能再陷进去。

    “不想。”

    “那你递文章做什么?”

    林抚远坐在屋檐下的石头上:“让他们看看我的文采。”难掩狂傲地一笑,“父亲,事实证明儿子的文章出类拔萃吧。”

    林长年更头疼了:“便是文章被人交口称赞又怎样?抚远,你要知道,做人不是文章写得好就行,做官更不是。”

    想起在大同官场的所见所闻所经历,林抚远烦躁:“父亲,我知道。只是父亲,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官场是什么样的?”

    “我已经认定官场是一个样的,不能接受它是另一个样的了。我不能接受它的肮脏,我宁愿永远住在桑林里,父亲走吧!”

    林长年被他气得心里也蹭蹭冒火,终是凭借多年良好的修养,维持了冷静:“我不是让你党同伐异,跟奸佞同流合污,只是希望你不要太固执己见,这天下不可能按照谁的想法运转。”

    “莫说你,便是圣人与娘娘,也有许多不得已。皇后称制是先帝定下的,圣人与满朝文武都没意见了,难道他们都是错的吗?”

    林抚远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父亲这么说的缘由,到现在,父亲还以为他激怒圣人、调离京城都是因为反对皇后吗?

    虽然他一如既往地讨厌皇后,但此刻,不得不再度感谢皇后为自己保守秘密。虽然,很显然她为的不是自己,而是圣人的名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