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这是要活活耽误苦一个大姑娘。”

    “耽误?林家吃香的喝辣的,不知道多少人想把女儿嫁进来呢。我认识就有几家——”对上钱云原来如此的眼神,不禁像被扒了裤子一样难堪,“再不然,给他配阴魂,买个死媳妇也行。”

    钱云终于被激怒:“这是在侮辱他!”

    那位太湖石老者有恃无恐,丝毫不怕所谓国舅爷的怒气:“那就这样拉到野地里埋了吧,林家祖坟,他进不去!”

    钱云据理力争:“林家这样的门第,敦和又有功名,若是草草埋葬,必然令世人嘲笑,林世伯如何立于朝堂?”

    “他一个光棍,还是横死,埋到祖坟里,是想林家子孙世世代代不得安宁吗?”

    钱云气得不行:“大梁以儒治天下,丧葬一律用儒礼,吉凶鬼神都是佛道的说法,其实吉凶祸福在德不在鬼神。”

    那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说:“哈哈,瞧瞧,这话说的,一看就是书读太多了。年轻人,很多事你不懂,有些事你不知道,不能就说没有。”

    太湖石老者则说:“这是我们林家的事情,不劳国舅爷操心。”

    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秀才遇到神棍,也是满身是嘴说不清理。

    钱云素来温柔敦厚,气急了也难免用词犀利:“圣人,他们愚昧至极,迷信鬼神之说,倚老卖老,要挟林世伯。真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孔子说:“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

    还是至圣先师明智,虽说应当尊老爱幼,可有些人空长年纪,不修仁德,无所建树不说,还仗着资格老欺负人,不是贼是什么!

    小皇帝问:“你林世伯呢?他什么态度?”

    “林家祖母病得厉害,林世伯在照顾她。”

    当时,钱云气得不行,又不愿意退,他怕自己退了,就没人为林抚远争取了。恰在这时,林家的忠仆过来,附耳钱云说了几句话,将他叫走了。

    小皇帝觉得难以理解:“林长年拜托你求朕帮忙?”

    “他曾经为了‘礼’,朝堂上直接跟朕别苗头,乌纱帽也不要了,宁可去牢里蹲着。难道现在不能为了儿子的葬礼,跟那群人对着干吗?难道他们比朕还可怕?”

    钱云含蓄地说:“圣人有所为有所不为,自然比不上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可怕。”

    小皇帝说:“民间人情世故,朕不是一窍不通。林长年堂堂礼部尚书,整个林家包括一大堆亲戚都仰仗着他呢,谁能要挟得了他吗?他有什么把柄不成?”

    “林世伯高堂尚在,终有一日是要发丧的。他们威胁说如果不依了他们,到时候他们不让林家其他人吊唁穿孝,林世伯怎么能让母亲的葬礼办糟呢。”

    “所以就为了母亲,放弃儿子吗?”

    钱云沉默。

    第四百五十九章 西子湖畔埋傲骨

    小皇帝冷笑:“也是,他有许多儿子,只有一个母亲。他得尽孝到终了,那算了,让他跟抚远断绝关系吧,朕自有办法让抚远哀荣无限。”

    钱云说:“林家族老鼠目寸光,以前总是仰仗林世伯,现在林世伯终于用到他们了,他们就蓄意刁难。但他们没想到,过去这回事后的事情。”

    钱云想到林长年当时的表情,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可怕的表情,恨、怨、毒纠集在一起,他甚至不敢看他。

    他说:“我也懂佛理,一切都是有定数的。人这一辈子,该吃多少粮食,喝多少酒,都是有定数的。早年吃得太多,以后就吃不到了。老一辈吃太多了,后代就没有了。”

    小皇帝的心气才顺了:“好!他既然有报仇的心,朕就帮帮他。抚远生而耀眼,身后事断不能潦草了。大梁以儒治天下,既然不信儒,也罢,打发那些林家族老出家吧。”

    钱云温和地看着他,并不应承。

    小皇帝看着钱云的脸,仿佛看到了钱明月,她不认可地看着自己。

    林长年若愿意撕破脸皮,也不用为了家事求他了。他处罚林家族老,在外人看来,还是落了林家的面子,会让外人看轻了林长年。

    而且,林家族老不是官员,若因为他们说了几句相信鬼神的话,就勒令他们出家。民间那么多信鬼神的人,肯定会引起恐慌。

    小皇帝想起林抚远到西山去找他,以状元郎自称的情景,如果不是他非要参加科考,没准他可以是状元郎。

    “追封林抚远状元及第。”

    “追赠翰林院侍讲学士。”给朕讲经吧。

    去西湖自杀,想必是很喜欢西湖。那林家乌烟瘴气,祖坟有什么好的,没得死后还跟他们纠缠。

    西湖旁边埋葬了岳飞、于谦,再葬一忠骨吧。

    “在西湖旁边选址安葬。”

    他没有子孙,也不必过继,朕让他永远享受世人烟火。

    “让余杭府库出钱,为他建庙。你再放出风声去,就说你梦到抚远跟你告别,说他是文昌帝君的特使,来人间历练来了,说拜了他可以才思泉涌,登科及第。”

    钱云:……我是儒生啊!

    小皇帝望着苍茫的天空,乌云遮蔽,看不到天庭:“你是儒生,这么说对你的前程不好。这样吧,你就说他祖母梦到的。”

    钱云行礼:“圣人思虑周全,学生这就去办。”

    他走后,小皇帝红了眼眶,思虑周全?呵!

    因为思虑不周,他做错了多少事了。

    他终于学会三思而后行了,只是代价太大了。

    小皇帝黯然消沉,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过,周身爽利了不少。他猛地回头,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但是小皇帝明白,很多事情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