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走进昏暗的破屋。

    她看到了执杖主教佝偻着身躯,坐在地上的草席上。

    他的一侧手脚已经萎缩变形。

    那日被塌倒的墙壁砸倒时,地面上其他滚落的石头撑了一下,让他保全了半条命。

    但他仿佛自己仍如往常。

    现在只有几个信徒尚存,他们照顾着他躲到一个逃空了的村庄。

    海伦娜出现的时候,两位同样身负伤的信徒几乎吓破胆。

    他们以为来者是赫尔王庭追杀他们的人。

    “真是狼狈啊,主教大人。”女巫微微停顿,“啊,抱歉。一个没有信众,没有教会的主教,还能称为主教吗?”

    “你在怨恨我,海伦娜,看来我们两个都为对方尚存人世不太满意。”

    执杖主教笑起来,“盟友是你自己选的。”

    海伦娜的状况不比他强多少。

    她的红袍下每一片肌肤都布满伤疤。

    这只是外伤,骸骨的运动让地下坍塌,她先是被埋在了下面,然后当骸骨彻底挣脱来到地面的时候,暗道暴露在阳光下,女巫得以逃走。

    更加严重的是执杖主教用女巫来驱使安卡拉刚的骸骨,过近的接触不只带来龙病的传染,她还被巨龙的魔法污染了。

    万龙之父陨落时,它的魔力无所归处,所有生灵尽可取用。

    龙的魔法是[不绝的火与暴戾的破坏],于是那个时代的世界被暴动与战争充斥。

    海伦娜的每一寸肌肤与流动的血液都像被烙铁滚过一遍。

    这是人类难以接受巨龙魔法的表现。

    龙裔是万中挑一的人类,葛利沃夫残缺的血脉被龙血修补完整前,同样会在距离巨龙过近后沸血。

    渔佬地的少年也只是触碰到祭献的鲜血就被烫伤难以治愈。

    女巫没有血脉可以修补,也不会有万龙之父能够复活为她治愈。

    她在将唯一的希望放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执杖主教看着这个女人。

    她一动不动,好似冷静至极。

    怎么可能,执杖主教又想发笑,他们都是被污染的亲历者,在对方面前摆高姿态可没有什么好处。

    “你将骸骨放出来的时候,赫尔国王就知道了教会一直用什么控制王庭。你侥幸逃到了这里,但绞杀所有教会信徒的王令已经传向各地了。”

    女巫看着他,“我本想来结束你的性命,但看来你已经有更好的归宿了。”

    海伦娜转身离开。

    女巫在来见执杖主教之前赶去了密堡。

    她曾试图在事情发生其他意外之前,将那里所有的炼金阵填补完整。

    那些挣扎着的人被锁进炼金阵的中央,阵光亮起。

    她唇角疲惫的微笑还未露出,就发现了不对。

    炼金阵应该是连接阵眼与巨龙的单向线,可它们却像一个圆环,让阵眼中央的人魔法开始自我循环。

    那些濒死的人,灰白色脸色甚至有渐渐恢复正常的趋势。

    海伦娜的脸却渐渐苍白。

    好像一切的出路都被堵上了。

    执杖主教让信徒搀扶着来到外面。

    海伦娜一直将最关键的信息藏在手中。

    巨龙最终由谁来解决——龙裔。

    她未曾对任何人提起过,但执杖主教看她身处如今的处境,还看似胜券在握,不免生疑。

    “龙裔…龙裔…我们是不是已经接触过了呢?”

    他喃喃道,一把抓住身旁的信徒,“我们的人被王庭追杀前最后的消息是什么?”

    信徒:“海伦娜离开撒刚后,被以撒刚为首的城邦通缉了。”

    老人嘶哑声音自语道:“嗯这是正常的,她杀了撒刚的城主……撒刚,撒刚……”

    信徒将他搀扶回屋里。

    他想要陪伴在一侧,但执杖主教将他赶了出去。

    信徒只好离开,在门外休息。

    他知道主教不愿让人与他呆在一个房间看到他扭曲的肢体。

    但主教的精神状况已经与日俱下,龙病的疯狂再也难以被抑制,方才不过是见到女巫提起了精神。

    他回头倾听。

    房间里的老人不时自语,又或笑或哭。

    执杖主教在草席上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撒刚……撒刚……多么熟悉,一定还在其他人身上听到过。”

    虫蚁从草席上沙沙爬过,守在墙角的蜥蜴弹出长舌将它卷走。

    如鬼魂般的老人慢慢抬起头来,“啊,是他。”

    他沉声笑起来,门外信徒担心的影子晃来晃去。

    “葛利沃夫。”

    信徒听到一个名字。

    他起先觉得耳熟,随后就立刻想了起来。

    早在女巫出现说她可以令巨龙降世前,曾有一个雇佣兵被关进赫尔高庭的著名的吊牢。

    吊牢从赫尔千年前建起后,就无一人能够逃脱。

    石塔高垒,却只有一圈盘旋而上的楼梯。

    所有牢房都没有地面,一根麻绳拴在墙壁两侧,中间一人大的笼子。

    这个雇佣兵本来不起什么眼,他原本只是一位贵族重金雇来的撒刚佣兵。

    赫尔的派系争斗向来凶残,一家败落一家起,他的好身手与对金钱不在意的态度让大人们觉得他十分好用。

    于是一柄好刀竟然可以在旧主败亡后,新主毫无芥蒂地拿来使用。

    他换了几位雇主,赫尔的水越搅越浑,最终王庭插手,清算一番后发现了这个家伙,投进了吊牢。

    这本来不值得什么关注,赫尔每年投进吊牢的人数不胜数。

    但他逃走了,这就足以让他们又惊又疑。

    没过多久,就听说他在逃往赫尔边境的时候,在牢中尚未恢复的伤残人士,十分倒霉的被阿尔伯德首相留在北地的人手抓走了。

    于是赫尔多了一张葛利沃夫的通缉令。

    信徒在门前窝成一团。

    这片大陆冬夏长,阿尔伯德以南的地方还能有短暂的春秋,赫尔就只剩下冬夏了。

    很快了,熬过这一个月就等到夏天了。

    他挤着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他一下向后倒在地上。

    执杖主教嵝着背,低头盯着他。

    “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在你们带着风铃前去渔佬地的时候,女巫一定早就察觉到跟在你们后面的是葛利沃夫了,她却像不知道一样,任由他几乎追杀了我们所有的斥候。”

    执杖主教困难的喘气,龙病同样灼烧着他的身体。

    “她打算怎么利用他呢?”

    林间小路上。

    黑色的巨犬闲卧在道路中央,它将脑袋转过去,黑马被它唬得不敢上前一步。

    老实说黑马不止不想上前,它甚至想将背上的主人甩下去:佣兵身上充满了龙留下的标记气息。

    佣兵最后妥协的叹息,“好吧,但我们只能在城里待一晚。”

    风将枯叶在地上滚滚推远,黑色巨犬消失不见。

    少女几步靠近,抓着马鞍上了马。

    黑马一动不动,她仰头看向佣兵,“快走呀。”

    他叹气,抖抖缰绳,马儿向最近的一个城跑去。

    少女低头看着他抓着马缰的两只手腕。

    通常佣兵的护腕从不离手,但现在他的一只手上空空荡荡。

    少女坐在马前,又不被允许抓缰绳和马鬃,于是只好抓着佣兵的手。

    她原本抓着他的一只手腕,抓着抓着就摸进了他长衫的袖子里。

    温暖柔软的指腹贪恋的摩挲着男人腕上的一处伤口,那里已经结痂了。

    为了好得快些,佣兵不得不将护腕摘下。

    现在他被她小手摸得浑身不自在。

    佣兵忍耐许久,终于清清嗓子,十分正经的攥住她作妖的小手。

    他板着脸对她说:“老实点。”

    少女不解其意,只好歪头仰着小脸去瞅他。

    他在这种单纯地注视下再次坚持了许久,嘴唇动了动。

    她提前抢答:“老实一点。”

    “……很好。”

    这也怪不得她。

    是他路过这个城的时候,随口提及这里的风俗趣闻。

    但倪克斯可不是听到男伴吹嘘游历经历后夸一夸就算了的小姐夫人。

    她一定要自己亲自去看一看。

    这种边城的领主一般不会理会王都发来的通缉令,他们甚至不会贴出来。

    毕竟不会有人自找麻烦,这些事情就叫大领主们去操心吧。

    在进城前,倪克斯就听到了歌声与鼓声。

    进城后,热闹的气氛立刻迎面扑来。

    她小声问:“他们在干什么?”

    佣兵控制着马匹不被拥挤的人群与马车挤到受惊。

    他为她解释,“虽然现在还是很冷,但再过一段时间春天就要来了,春天是很短暂的,人们希望她早早地来,迟迟再走,就会在冬天结束之前开始为迎接她做准备。”

    小商贩们将货物高高背在身上,有的是木艺,有的是瓜果。

    黑马被擦着它的鼻子蹭过去的一大包木拐杖打到,不得不后退几步,后面的人叫骂起来。

    没多久它又追着一个果贩盛着果子的包裹磨蹭了许久,把人家的包裹咬得湿答答的。

    佣兵牵动缰绳,让它向街边靠去:“算了,还不如我们自己走得快。”

    他在一家旅店门前停下,买了一间房,然后付了钱,让旅店照顾好马匹。

    正将银币放到柜前的佣兵感到自己的衣服被扯了扯。

    少女抓着他的衣服,眼神看向外面:“看!前面的街上全是跳舞的人,他们还在吹笛子!”

    旅店老板堆着笑,说道:“大人,您来我们城正是时候,历来阿尔伯德的第一朵花都是开在我们城,所以其他地方可没有我们这么热闹的节日。”

    佣兵笑笑,他低头看到她盯着热闹的人群,眼睛转得忙不过神来。

    他的大掌牵住少女的手,“走吧。”

    前面热闹喧嚣。

    两人没走多远,就被街边的小孩围住。

    他们一人手中举着一柄雕刻好的木筒,企图让两人掏腰包买下。

    少女接过来看了看,木筒不大,单手就能握住,很轻,中空,微微摇晃就能发出哗哗的声音。

    “这是春天树叶的声音,哗哗响,一模一样吧?”

    “大家都买呢,您也买一个吧。”

    小孩子们说。

    少女望向街上,的确许多人都手拿一个。

    佣兵付了钱,看她摇了摇木筒给他听,然后靠过来问道:“春天是这样吗?”

    她诞生在秋天,被欧莎捡到的时候,已经见过北地的雪了。

    他将少女的碎发拢到耳后,“阿尔伯德的春天不算什么,南方的春天才有意思呢。”

    我可以带你去看。

    越往前人群越拥挤。

    当商贩都开始规规矩矩地在道路两侧安置摊位后,街道中央就是跳舞的人了。

    就连演奏风琴与风笛的人都在快乐地跳来跳去。

    女人们穿的裙子会在旋转下如绽放的花。

    少女看得饶有兴致。

    一段音乐结束后,人群停顿了一下。

    她不解地来回打量,就听到欢快的音乐再次响起。

    这次跳舞的人群慢慢散开,拉着街边的人们一同参与进来。

    一个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孩踩着节拍来到两人身前。

    女孩高兴地想拉住少女的手,邀请她一起去。

    佣兵憋住笑意,看着少女有些拘谨的缩了缩,一点点地往后靠近他怀里。

    女孩以为她害羞,鼓励道:“来呀!”

    这下子少女一转身,整个人都藏到了他的身后,抓着佣兵的手臂往外看。

    “哎呀。”

    女孩忽然不好意地眨眨眼睛,“我还以为您是她的哥哥。”

    巨龙发现她抓着的手臂忽然气到肌肉绷紧。

    周围女孩的同伴嬉笑着将打扰到一对情人的女孩拉走。

    她们笑着对两人说:“我们的节日可以保佑爱情长久的!”

    佣兵看着她们离开,抬起胳膊露出躲在后面的少女。

    她这才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站出来。

    “……赫尔达和她们一点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赫尔达不会忽然来抓我的手。”

    佣兵默默低头看着她自觉与他牵在一起的小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拆西墙的小酒馆、小野鸭灌溉的营养液

    感谢每位宝贝

    ——

    现在是凌晨快三点,傻作者睡醒摸手机迷糊着看了遍新章,没觉得是自己文还觉得好玩留了评,然后整个人瞬间清醒,万一,要是,如果明天早上那条评论还在,就!当!没看见吧乖乖们qaq

    最后几百字一般都是生死时速,梦里看完竟然还挺新鲜……

    窗外的暴雨那么大,犹如我气自己好呆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