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

    佣兵堪比活地图。

    后面的这段路程没有人烟,不说小城,连村落都没有。

    夕阳的余晖打在山峰之顶。

    将小小的人影与马影拉得修长。

    佣兵在光影中漫步。

    少女轻快的在他前方走着,不时打量一下脚下的万丈深谷。

    她在挑选合适的角度和高度。

    很快,倪克斯站在一处她觉得还不错的崖边停下。

    佣兵下意识想要说话,但最后声音还是梗在了喉间。

    他忍下,就像将声音咽回去。

    在佣兵和黑马都没反应过来的刹那。

    少女脸颊上还带着自然的表情,忽然毫无预兆地跃下山崖。

    与其说跃,不如说她只是轻轻踏了出去。

    少女放松地张开双臂,笔直的下落。

    佣兵牵着缰绳的手一瞬间攥紧。

    他在心里觉得自己好笑,但脸上却完全挤不出表情来。

    黑马不能理解,想要挣开缰绳。

    佣兵就这样神色平静的慢慢几步走到崖边。

    他向下看。

    那个小小的身影不断下落,变得更小。

    这种不真实感将他无比窒息地包裹住。

    他看着她落下。

    就像他仿佛直到今天才意识到她的……不同。

    与他的不同。

    巨龙与众生间有着难以跨越的沟壑。

    好像忽然之间倪克斯离他远去了,她抛下他,并且他无力阻止。

    巨龙。

    法则最伟大的造物。

    天空也只是它们的背景。

    ……她不会属于任何人。

    佣兵心中升起一种无力感。

    飓风从谷底骤然升起。

    像狂风在山崖下爆发。

    佣兵被刮得失去视野,他微抬手臂挡到眼前,向后退。

    风声烈烈。

    双翼鼓动的声音升高。

    他在飞沙走石中慢慢地放下手臂。

    巨龙那令人震撼的庞大身躯,自山崖下升起。

    它没有喷涌龙焰,但高温依然渐渐在山谷弥漫开来。

    那种介乎火山岩浆与锻铁熔炉的呛人气息将山谷的生灵烘烤。

    巨龙的魔法是[不绝的火与暴戾的破坏]

    佣兵完全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不绝的火正燃烧在它胸腔,将鳞片烧得发红。

    狄俄倪克斯高于山峰之后,彻底展开了双翼。

    低于巨龙的一切都会觉得天下为之一暗。

    他看着她向前飞去的身影,仿佛要撞进那团炽热的夕阳之中。

    她飞远,然后升高,向天空的深处飞去。

    如果巨龙那样庞大的身躯,都会变得像鹰雀般小。

    那么她此刻已经多么遥远。

    佣兵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

    他牢牢牵住受到惊吓的黑马,安抚地拍拍它的侧颈。

    “总被她的味道威胁到不让人骑,现在又认不出她来。”

    黑马努力稳下住,它低下头,湿漉漉的大眼睛紧紧望着主人。

    太阳渐渐接近地平线。

    夕阳愈发的红,将天地染成一片赤色。

    黑马忽然仰头,甩了甩马缰。

    佣兵向天空眺望。

    那个庞大的黑影在视野中不断放大,再放大。

    它展平双翼,带着呼啸的风向山峰而来。

    他在巨大的风压下后退几步。

    狄俄倪克斯落在山谷间的时候发出轰然巨响。

    它调转移动身体,慢慢收起那对驱使飓风的双翼,利爪攀在山体上,迸溅出火星。

    他双眼中映着这具庞大而可怖的身躯。

    黑色巨龙修长的颈微微环绕,停在龙裔的身前,投下巨大的影子。

    龙裔漆黑的眼瞳中,盛着这头近到令人心跳停止的天敌。

    夕阳打在它通体黑色的鳞片上,如同每一片鳞上都披着一层朦胧的火红。

    它赤金竖瞳如滚烫流动着的岩浆,瞳动间瞬膜划过巨大的镜面,里面映着一个龙裔。

    他试探着向前动了一步。

    黑龙立刻发出威胁的隆隆震动,它缩成细针般的竖瞳灵活地盯住他的身影。

    龙裔的血脉开始本能的抗拒。

    生物都有避险抑或攻击的天然反应。

    他却完全忽视了血脉在危险下的应激。

    逐渐靠近。

    巨龙不善的盯紧他。

    靠近。

    直到他的手抚摸上它的鳞片。

    它的鳞片比他都要高大数倍。

    在触碰后的一瞬间。

    来自天敌的威胁感与刻在基因中的警告让双方齐齐感到寒毛直竖,鳞片炸起。

    狄俄倪克斯克制住将他血淋淋地挂在利齿上贯穿,然后将敌人吞吃入腹的欲望。

    它只是微微抬高了头颅与长颈。

    像不许人类抚摸的猫。

    巨龙静静俯视着他。

    龙裔的身影完全被它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覆盖。

    就算他想要逃出这片阴影的区域,都要花上点时间。

    它为此感到心情颇好。

    佣兵看着它巨大的头颅忽然十分自然地压下来。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但这与黑色巨犬扑压他的动作实在过于接近。

    他下意识喝止:“倪克斯!”

    两人双双怔住。

    巨龙从山顶蜿蜒垂到山脚的尾巴躁动的甩了甩。

    黑马嘶鸣一声狂奔逃离。

    一人一龙在夕阳下,无声望着它远去,留下一条长长的尘道。

    阿奇尔在城中休息整顿。

    他补上耗尽的粮食,换一匹健马。

    酒馆吵闹。

    他听着人们讨论前几天城主大人舞会被人浑水摸鱼的糗事。

    正笑着。

    阿奇尔忽然感到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威胁感。

    就好像猛虎在丛林旁漫步而过,躲在远处的羊鹿之流,依然被它的气息吓到浑身僵直。

    阿奇尔失了神,放下酒杯走到酒馆外。

    他惊惧又怔怔地望向南面的方向。

    “那是……什么?”

    海伦娜从未与他有过任务以外的任何沟通。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血液究竟是什么。

    只知道他的精神极易失控,暴动的魔法会在他体内涌动。

    但女巫也未曾教给他什么叫魔法。

    有些城市的居民到现在都未听过巨龙的传闻。

    但阿奇尔有一些自己的消息来源。

    不怎么及时,但勉强有些作用。

    在海伦娜每次联系自己的前后,北地都有巨龙的消息传来。

    他开始产生怀疑。

    也许海伦娜的目的与它有什么关联。

    ……

    她打算拿自己来干什么呢。

    她可不像在谋划什么能轻松解决的事情。

    阿奇尔关于“自己在海伦娜手中不会有好下场”的那些虚幻不真实的预想,第一次变得具化,真实又沉重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但他与海伦娜这种不正常的抚养关系,总是让他在得到女巫虚幻而不可触碰的慈爱后,变得愈发极端。

    极易失控的精神将她虚假的表演当做了唯一的解药。

    海伦娜发现了他的这一情况。

    但她选择了放任。

    因为女巫发现阿奇尔因此而毫不在意自己的生命。

    他觉得人生烂透了,并以此为乐——活着也就这样,死亡也没什么感觉。

    她觉得这是复制龙裔的意外惊喜。

    葛利沃夫对自己生命的漠视,她同样清楚。

    他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全靠游离生死之间才能体会到自己还在人间。

    只是女巫没想到连残缺的龙裔也会如此相似。

    她认为这是好事。

    阿奇尔开始失控。

    残缺而疯狂的血脉想让他立刻逃离敌人的方向。

    但他异常的精神却尖声怂恿他去靠近。

    “是巨龙吗?它会口中流淌着岩浆,然后将你杀死吗,去看看,去啊!瞧瞧你,被恐惧包围,冷汗黏在衣服上,恐惧就这么有趣了,死亡会是多么诱人!去啊阿奇尔。”

    他战栗着将脑海中的声音挥去。

    发抖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激动而兴奋的情绪。

    巨龙摧毁赫尔的时候他离得太远。

    这次才他真正感受到它。

    并且那一日,他觉得那股魔法好像蒙着一层伪装。

    它更像一个愤怒复仇的人类女人。

    直到他在教会被毁后得到消息,才知道那是巨龙。

    他旁敲侧击的对海伦娜打探了巨龙的事。

    结果他发现海伦娜并没有察觉到巨龙有什么异样。

    阿奇尔意识到他的血一定与巨龙有某种关系。

    他忽然想,哪怕她愿意教导他一点点的知识,他也能为她提供重要的信息啊。

    海伦娜的态度照旧冷淡。

    阿奇尔沉默许久,没有说出巨龙的不对。

    酒馆强壮的伙计追出来。

    阿奇尔还未给酒钱。

    他看到阿奇尔的模样愣了一下,然后大骂着揪住这个瘦弱小子的衣领,“一个疯子没钱出来喝什么酒!”

    银光一闪。

    伙计觉得腹中一凉,随后在刀下跌跌撞撞后退到墙边。

    阿奇尔慢慢将刀送进去,抬起头来,眼神充满厌恶,“不要随便打扰别人思考事情啊。”

    阿奇尔跃上马,风一样地向南驰去。

    人们这才敢蜂拥向倒下地伙计。

    “拆门板!抬进去!”

    山峰之上。

    夕阳几乎完全埋进地平线之下。

    少女从空中落下。

    佣兵在最后的余晖中接住扑进怀中的她。

    像被一颗石头撞进怀里。

    他被砸得咳出声,坚强地装作无事发生。

    佣兵换了一下手,单臂将她向上托了托。

    少女在他手臂中找好位置,然后扒着他的脸瞅。

    他挑眉,“怎么?”

    她小声感慨,“就像已经好久没看到你了……刚才看着你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什么感觉?”

    他轻轻地笑起来。

    她克制地看着他的眼瞳,里面有她的影子。

    想要破坏你。

    ……杀死你。

    用尽一切暴戾血腥的手段摧毁你。

    将你化作糜烂的血肉与我融为一体,成为我的养分,流向我跳动的心脏。

    然后欣喜地与你长存。

    “很坏的念头。”

    他在她复杂的眼中读出许多。

    “恶龙有点坏念头可以原谅。”

    男人低声说。

    少女凑近他的下颌,轻轻地嗅。

    他一直避免与她过于亲密的接触。

    她悄声呢喃,“……太少了。”

    属于巨龙的气味太少了。

    气味腺留下的气息在几日前就开始变淡了。

    佣兵垂下眼睛静静望向她。

    少女恰在此时轻轻扬起脸庞。

    “我是不是可以得到一个亲亲。”

    少女小声。

    佣兵笑声低沉。

    她能感到他的胸腔在微微震动。

    “你像个小诗人,倪克斯。”

    在他低下头前,他轻叹,“你可以得到我的一切,包括灵魂。”

    气息相融。

    漫长。

    不止于唇。

    还有温凉的触感与水汽。

    短暂的停留,一触即离。

    对方似乎想要后撤离开。

    她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追近,在他的下巴上留下浅浅的牙印。

    温柔是克制的外衣。

    大掌轻握住少女细弱的脖颈,佣兵终于再度压下。

    他们拥在一起。

    长影也在余晖中相拥。

    黑马溜达一圈后,又颠颠得绕了回来。

    它远远打量着两位主人。

    忽然。

    倪克斯敏锐地燃起竖瞳,向北面望去。

    她冷冷地沉下表情。

    那是什么……那股恶心又低劣的魔法气息。

    它与佣兵最初的魔法有一丝相似。

    这让她更加厌恶。

    少女怀绕佣兵的双手慢慢收紧。

    这个世上不需要有任何和葛利沃夫相似的东西。

    她正望向远方,忽然感到触碰。

    佣兵粗糙的指腹轻轻将她唇上的潮意抹去。

    “是什么?”

    他淡淡地询问。

    她重新钻进他的怀中,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像一只学你走路的蟑螂。”

    佣兵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

    眼神冰冷骇人。

    他望向那个方向,“那他可要多砍断几条腿才能学得像一些。”

    佣兵吹口哨,将黑马唤过来。

    “接下来我们可以走得慢一些了,至少要等等那家伙。”

    他慢慢皱起眉。

    能让巨龙敏锐感知,又与他相像。

    佣兵有了猜测。

    这让他想要立刻将这个威胁到倪克斯的危险扼杀。

    他本想利用这个家伙,将倪克斯与龙裔共处的消息传给女巫。

    以此来打消女巫怀疑倪克斯与龙之间的联系。

    身前的少女感受到他的气息变化,仰面询问他:“怎么了。”

    他揉揉少女的发,“没事。”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忘记感谢地雷了qaq脑袋晕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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