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少年的脚步顿住,嘴角轻勾起的弧度也逐渐平直,眉间阴冷,有一瞬间表情有些纳闷。

    不见了,她不见了

    眼前人双眸里只有恐惧和厌恶,还有着丝丝呆滞和迷茫,不是她了,月亮真的不见了

    窗外雨声渐停,掺着血污的池水从他的黑色长发中滴下,滑过瘦弱却挺直的背脊,少年静默了一瞬,忽而又低低笑出声,笑得腰都要弯了下去,笑得眼尾都沁出泪来。

    床上的女孩停止了尖叫,双眸无神地喃喃低语。

    少年孤自笑完了又直起身,黑眸在她身上再无停留,无波无浪,也不见了血腥色,他转身离去。

    房间门口守着一圈人,本是身扎布衣的大汉们都换上了京师服饰,若不是开口时那声略含口音的粗犷声音,怕是没有人会猜疑他们的真实来历。

    更不会怀疑这个瘦弱的阴冷少年,会是编织了这一场沾染了血色的梦中人。

    距离门最近的那人上前将衣袍披在了少年的身上,看年岁与他相仿。

    “常林,将她丢出去吧。”

    他不想要了,那人不是她。

    暴雨过后,黑云散去,一切似乎都沉寂下来,连同月也不见了踪影。

    少年慢悠悠地沿着廊上散步,他好像走了好长时间,又好像一步也没迈出去,身上的污水结成细小的碎冰,带着殷红的色。

    他舔了舔苍白干裂的唇瓣,又继续沿着他们跑过的路重复着走走停停,布着红丝的双眸四处搜寻着,他用脚翻动着一个个狰狞尸体,漂亮的眸发着光。

    不在,还是不在会藏到哪里去呢?

    忽而,他直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将脚边的尸体踹到一边,哑哑地笑,少年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走动间,结成冰块的血水碎裂着落地,窸窸窣窣地响,光裸的脚掌碾压过去,留下长长的殷红细流。

    他不知痛般,执拗地朝那处走去,就算下了场倾盆大雨,也没能冲去空气中深浓的甜腥气息,少年用力地嗅着,笑了笑。

    他很满意这样的气味。

    血腥气愈浓,少年止住步子,神情呆滞地看着平静的血池,寒风扬起他身后微湿的黑色长发,抚过的脸庞苍白,无一血色。

    真的不在了

    —

    大明国正统十二年十一月初九夜,紫光劈天,雷声轰鸣,暴雨如注。

    在这日反常的夜晚,京师发生了两件事,一件大的,一件小的。

    小的是那广平侯府跑丢了的嫡女终于被找了回来,也不知是见到了什么秽物,一夕之间,竟听闻那姑娘性情大变,似变了人一般。

    大的那件可不是一般大。

    偌大的辅国公府一夜间满门几乎被屠尽,血流成河,都漫去了十里长街,众人惊骇不已,听闻是近些年屡屡在大明国边境冒犯的瓦剌人扮成京师的人混进来,潜入了辅国公府邸,这才有了这一惨事。

    等到圣上派人赶来时,府中只剩下了一个程家血脉,其余人皆死状奇惨,而那活下来的也不知是有多强的魄力,带着自己府上不多的侍卫竟将瓦剌人尽数斩杀。

    不仅是圣上,连他们这些百姓都是叹声不绝,瓦剌这番举动无疑是没将当今圣上放在眼里,而那个杀尽了敌人的少年,堪堪保住了皇帝的颜面,从此深受器重,再大点,承袭了其父爵位,更是权倾天下的存在。

    说来,如今的这位辅国公有个人人都不敢直呼的名讳:程子曜。

    —

    “在想什么?”

    丝丝冷沉嗓音入了耳,陶容“啊”了声,怔愣的眼神逐渐清明,蹙眉甩了甩头,将脑中忽来的情景尽数丢去。

    但那双充斥着道道腥色的黑眸却时常现在脑海里。

    近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了,一到晚上就会做那样的梦,虽身处梦境,但她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战栗,太真实了,真实地仿佛亲身经历过。

    梦里那道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而转身,勾起的嘴角沾满殷红血液,她恐惧的同时,又不可控地生出丝丝心疼,如藤蔓般将她的心攥得闷疼。

    这种奇怪的情绪,她只能归结于白天话本看多了。

    陶容关好窗户,不甚爽地朝着床上的男人翻了个白眼,努努唇道:“拜托你下回不要这样进来好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屋里进了贼了。”

    说罢又觉得不妥,她咬咬唇,不客气地补了句:“当然,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陶容走至床榻前的檀木桌边,倒了杯茶,却不是给“客人”的,她自己小小咽了口,清香带涩的茶水入喉,总算将她脑子混乱的思绪散去了些。

    呼了口气,她启唇:“说罢,你怎么来了?”

    小姑娘许是沐浴过,换了身轻薄的衣衫,曼妙的身姿藏在薄纱之下,盈盈一握的细腰甚是柔软,上面的寸寸白皙他也抚过,触感甚好。

    此刻也不知是床榻上的香袭来,还是自小姑娘身上飘来的体香,丝丝萦绕在鼻尖,但无论是哪一个,都足够他醉下去。

    程子曜冷戾的眸子些许暗沉,喉结轻滚,嗓音暗哑道:“我饿了。”

    陶容:“”

    她还记得今日马车上的事,他的不耻行径简直就是令人发指,此刻她不得不多想,这个所谓的“饿了”指的是什么。

    陶容脸有些红,但还是瞪圆了杏眼,双手抱在胸前,坚决地摇头;“你别妄想了,不可能的!”

    虽然这男人长得霎是俊美,但她能是那种被美色屈服的人吗?

    这回换成程子曜难得怔愣了会,深邃的眉眼随后覆了层浅淡的笑意:“不过是让你做一顿饭给我吃,容儿也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