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的事儿还是得尽快解决,要不私下里去找找高世拱?不知道在他那儿,“谢至庸”的面子还值不值钱?

    “哟,我的谢大人。”闲着没事儿干的魏国公坐在朱红的官轿内露出一张大饼脸:“天这么冷,这小风可硬着呐,冻透了吧?怎么不乘一顶轿子啊?”

    特么的这不是屁话吗?秦意岚不答他的话,只按规矩带着俩小吏给他见礼,魏国公点了点头矜持地叫起,然后拿脚跺着轿板让轿夫把他放了下来。

    “谢大人,天冷吧?听说你这几天都住在金水门的工地上?啧啧啧,一片忠君为民之心感天动地啊!”

    魏国公长吁短叹发了一通感慨,把俩小吏撵到后头,揪着秦意岚官服的袖子看了看笑眯眯道:“紫服换青袍,连个轿子都坐不成也罢了,已然上了年纪,还得每日风里来雨里去地跑腿干活,真是辛苦了。”

    秦意岚一使劲儿把袖子扥了回来,魏国公也不恼,接着讥讽她:“老爷爷(先皇)的大行遗诏都出自谢大人之手,请爷爷登极的时候也是你带头上表,谢大人为爷爷立了汗马功劳,咱们皇帝爷爷也不心疼心疼你?”

    这小老头可是有够损的,要不是大街上人来人往,秦意岚都想揍他一顿了。

    见秦意岚不说话,魏国公觉得自己终于戳疼了“谢至庸”的肺管子,他恶狠狠地压低了嗓门:“你个背主的小人,老爷爷待你恩重如山,你不思报答,反倒助秦王夺了礼亲王的皇位,你有今儿这下场,都是报应,哼,我可看着呢,我倒要看看你会落得个什么好下场!”

    好下场歹下场秦意岚现在还顾不得去想,他沿着金水河把几个工地看了一遍。

    缺吃少穿天又冷,几个工地上都有躺倒的,秦意岚自己把身上带的钱都拿出来,安排人寻医开药,末了又反复交代了底下办事儿的小官吏们,叮嘱他们一定要对这些役夫严加看管,万不可放他们去街上生事,自己匆匆往家里去了。

    回到谢府,秦意岚又去翻谢至庸的私房。

    谢至庸的东西本就不多,能拿出去快速变现的,已经被她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古籍善本什么的,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的不好出手,卖得急了还容易被压价,她沉吟了一会儿,转身去找谢至庸的老妻。

    “夫人。”秦意岚拱手作揖跟老太太赔笑。

    老太太一看她就把头扭到了一边儿:“没钱,我告诉你啊姓谢的,家里没钱!”

    第54章 我为吾皇尽忠5 救命

    秦意岚这桩活儿干了快三个月了, 她一直在往里贴钱。

    这该死的封建制度下社会阶层等级的划分尤其森严,连穿什么材质和颜色的衣服都有细致的规定,人权是什么鬼东西?底层屁民不配拥有人权。

    这些来服徭役的人, 全都是社会最底层的穷人, 干最累的活儿, 吃最多的苦, 占有最少的生产资料, 还要交最重的税赋,一场徭役服下来,直接死在工地上稀松平常。

    别说是从现代社会穿过去的秦意岚了, 就连谢至庸都不忍心。

    “成千上万的民夫,每日里吃喝得多少钱?咱们家又没有金山银山聚宝盆, 那钱是你能贴得起的?”

    老太太很不满地唠叨:“给朝廷干活,自己个儿往里贴钱,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也就见了你一个,人家都是领一桩差事捞一份钱,你可倒好, 领一桩差事把咱家刮掉一层, 你咋想的?单你有一份为君尽忠的心?”

    秦意岚叹了口气:“夫人呐,你是没见着那些役夫过得有多苦,饿着肚子挨着冻还得泡在淤泥里干活,你见着了,肯定也不落忍。”

    “那些役夫都是皇爷的子民,他们那活儿也是给朝廷干的,就算他们日子过得苦,用得着你去心疼吗?”

    老太太不满地撇了撇嘴:“你倒是揣了一颗忧国忧民的心, 好歹先看看皇爷领不领你的情呢,先帝爷的陵寝明明是钦天监选定的地方,地宫出水是陵寝位置没选好,跟你有什么关系?皇爷不去问责钦天监,倒是对你喊打喊杀的,哼!”

    “皇爷登极你也是出了力的,他上位了,不说恩赏你,倒是把官都给你撸了,你还一心想着他的子民百姓,你这份为君尽忠的心他能看到吗?你说你图个啥?”

    “夫人呀,我心疼那些百姓非是为了皇帝。”秦意岚长叹了口气:“那些役夫,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壮劳力,他们要是在服役时送了命,他们的小家就得天塌地陷,他家里的妇孺老幼又该怎么活呢?”

    老太太不出声了,秦意岚坐到她身边儿握住她的手:“一点钱财的贴补就能保这些役夫的一条命,保住他一条命,就是保住了他背后的一个小家,就是保住了他一家老小,这是施小恩积大德,夫人你一向心善,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吗?”

    老太太不忍心,给秦意岚拿了二百两银。

    以现在的物价水平,一两银能买陈米两石,一石米约重一百五十斤,二百两银能买六万斤米,够这八百多名役夫吃一段时间了。

    秦意岚大喜,握住老太太的手摇了又摇,谢了又谢,老太太把眼一瞪:“不稀罕你谢我,人家当官捞钱,你当官贴钱,这官你再当下去,咱家都要揭不开锅了,叫我看,你不如早早辞了这破官,去街上开个笔墨铺子给自己挣点儿送老银子(办丧事的花费)才是正经。”

    老太太出了钱肉疼,逮住秦意岚好一顿刺哒,拿人手短,秦意岚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敢说,让老太太撒足了气,才让老家人把钱担上,随他一起去了金水河的工地。

    河堤上一溜儿竹席糊烂泥搭成的矮棚,一群役夫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干活,岸上还有一群役夫推着独轮车往城外运泥,看到秦意岚来了,几个监工的小吏赶忙迎了上来给秦意岚见礼。”

    秦意岚摆了摆手:“今儿有躺下的没有?躺倒的那几个怎么样?都请了大夫抓过药吗?”

    “今日晨起又躺倒了三个,请了和春堂擅寒症的晏大夫来号过脉了,药也抓了,晏大夫说最少得吃三服药才能见效。”小吏说着话就陪着秦意岚往棚子里去。

    矮棚门口挂了一张破席子挡风,里面铺了一地干草,草堆里窝着几个裹着破被子的人。

    听着了动静,一个容长脸的汉子勉力探出头来看,一见是秦意岚,立刻推了左右的同伴颤巍巍爬起跪在草堆上给秦意岚磕头。

    这些病号要么容色惨白,要么烧得一脸赤红,个个都一副病容,饶是秦意岚摆着手免了他们的礼,他们还是坚持着磕完了三个头才又裹住被子缩到了干草堆里。

    那容长脸的汉子显是病得轻些,没跟着同伴儿们一起躺下,磕完头爬起来弓着腰站住了。

    秦意岚叹了口气,在干草堆上坐下了,拍着旁边儿的干草示意他也坐下来:“通宝,病着就别强撑了,坐下说话。”

    通宝得了她的话,赶紧弯着腰颤巍巍地在秦意岚身边儿的干草上坐下了。

    秦意岚温声询问:“你今儿吃药了没有?吃了几次药?吃饭了没有?吃了几顿?都吃了些什么?身子松快些没有?”

    她这一问,通宝还没开口呢,眼泪先下来了:“老父母天恩,草民吃过药觉着松快多了,死不了了。”

    服徭役是苦差事,缺吃少穿没住处是常态,更别说什么请医抓药了,服徭役时生了病,那就类同于等死。

    年年都要服徭役,年年都有回不去的人,草民草民,他们就是命如草芥的人,皇爷跟父母大老爷们都高高在上,谁又肯多看脚底下的野草一眼呢?

    户部说是要给先帝爷爷修陵寝,拖着不给钱粮,他们每日里干着重体力活儿,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这谁能受得了?各个都熬得面色发青。

    谢主事心善,自己拿了钱,让馒头铺每顿都给他们送馒头。

    靠着一顿一个馒头,他才能挺到现在,结果天越来越冷,泡在水里挖淤泥受了寒,实在撑不住,躺下了。

    自己出门的时候带了钱的,还可以托小吏抓副药来吃吃,没带钱或者钱不够的,就只能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