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一桶一桶地往寡妇家里提水,磨得手上都是血泡。

    麻秋在家里从来不舍得让闺女做一点儿粗活,结果闺女却跑出来这么糟践自己。

    再说那寡妇不过三十出头,那少年儒生十五六,俩人谁不比自家才九岁的小闺女身强力壮?怎么就轮到自家的小闺女给他们提水的地步了?

    麻秋一肚子的火儿,可每日里给人家提水是自家闺女主动承诺的,纵然麻秋十万个不情愿,也只得捏着鼻子忍了,把替寡妇挑水的活计接了过去。

    摊上这么个“怜贫惜弱”,爱“做好事儿”的闺女,麻秋手里能存得下余钱才怪,闺女不把家里的财货当东西,又三不五时地要犯蠢,麻秋纵然疼爱闺女,还是忍不住经常要训斥她。

    训孩子时是真生气,然而该疼孩子的时候麻秋也不含糊。

    布送人了,几个月的工钱就这么白打了水漂,麻桃自然也就没新衣服可穿,麻桃是觉得无所谓,麻秋却不能忍。

    女儿家金贵,整日里露着腕子脚踝一副衣不蔽体的模样实在磕碜,再指望攒工钱给闺女裁制衣衫还得好几个月,麻秋舍不得也等不及。

    为了挣钱,他决定冒险去驯马。

    府里有一匹将军从草原上捉来的野马,高大健壮,野性难驯,捉回来三月有余,愣是没人能上它的身,将军早早就发了话,谁能把这匹马驯服了就赏十金。

    驯马是个危险的活儿,若是被马儿甩下来后踩上几脚,就是个筋断骨折的下场,严重的送了命的也不是没有,麻秋贪那十金的赏钱,咬着牙硬上了。

    贪财没有好下场,麻秋擅养马,对驯马却力有未逮,这次尝试以折了一臂的代价而告终,赏金没有捞到,还倒欠了好大一笔外债。

    麻秋没钱,秦意岚直截了当地回绝了麻桃要买稷米的请求。

    麻桃被拒绝后脸涨得通红,眼泪含在眼眶里泫然欲泣,她也知道家里没钱,然而却不肯就这么算了,因为她这次帮助的老婆婆非是一般人。

    今日晨间挨过秦意岚的讥讽训斥后麻桃带着满腹的心酸委屈,又去了常去的那户汉人家里帮着做针线活儿。

    说是做活,实际上是去玩儿,她才九岁,一个半大的孩子,又能做得什么活计,去了之后无非是听女主人讲讲针线,帮着缝几针而已。

    尽管人小力微,好歹也算帮忙了,她走的时候,主人家从树上摘了一颗桃儿酬谢她。

    胡人擅蓄养牛羊不擅种植,这些果蔬只有汉人才会花心思去栽种,对于胡人来说,桃子也算是顶新鲜的东西了。

    麻桃得了桃子后喜不自禁,捧着桃子就要回家同阿爹分享,顺便让他看看,他整日里仇视的汉人是多么的仁慈大方。

    然而刚走到街头,麻桃就遇见了突发状况。

    走在她前面的老婆婆不知怎地,摇晃了两下后倒在了地上,老婆婆奄奄一息地向众人乞食,围观同情者众,却无人肯伸出援手。

    北地已经乱了几十年,连年的兵灾导致人口减少无人耕种,粮食是顶金贵的东西,绝大多数人日常都吃不饱饭,又怎肯把粮食舍给他人?

    麻桃人虽小,扶贫怜弱的名声却不小,她在现场,众人自然都要推她出头,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告诉她:“婆婆这是饿的,只要吃些东西就会好。”

    倒在路上的婆婆需要吃东西,麻桃自然不会吝啬,她立刻把准备同阿爹分享的念头抛之脑后,把手里的桃子给了婆婆。

    吃完这颗鲜美的桃子,婆婆果然好了很多,她拉住麻桃的手,十分感激:“好孩子,你真是个好孩子,婆婆多谢你。”

    这黄衣婆婆面容慈蔼,不知怎地,麻桃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十分的可亲可近,让她分外依恋,因此在婆婆说还想喝些汤粥时,麻桃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麻桃把北地少见的鲜桃给了素不相识的老婆婆吃,又要带她回家熬汤粥喝,惹来一群围观者的交口称赞。

    麻桃心地善良怜贫惜弱乐于助人的美名更上了一层楼。

    把婆婆领到家里后麻桃才发现家里没了黍稷,麦子只能煮成麦饭,熬不成粥汤。

    婆婆身体不好,只想喝一口汤粥,这么小的愿望自己都满足不了她,麻桃只觉得摧心挖肝一般难受,因此不顾婆婆的阻拦,安顿好她之后,就迫不及待就跑到将军府里来找麻秋了。

    现在那位可亲可爱让麻桃十分想要依恋的婆婆还在家里等着呢,麻桃又怎肯无功而返?她不断哀求,非要秦意岚去给她买些稷不可。

    麻秋的记忆里也有这一遭。

    与现在的情况不同的是,当时家里有稷,可那位婆婆依然没有喝到汤粥。

    在原主的记忆中,麻桃把桃子给老婆婆吃了后把她领回了家,用心给这位让她觉得十分亲近的婆婆熬了一锅汤粥,粥还没熬好,麻秋下工回家了,一看这情形,顿时勃然大怒。

    要不是自家闺女救助,这老婆子就要倒毙路边儿成为饿殍了,她身无分文同人乞食,吃了自家闺女一颗鲜桃还不够,竟然还点儿名要喝汤粥,怎么,吃麦饭就委屈了她不成?

    闺女年纪小脾胃弱,以往得了黍稷等细粮,麻秋素来都是要留给闺女吃的。

    他自己受伤时都舍不得拿细粮熬一碗汤粥喝,这莫名其妙跑来的老婆子却要跟自家小闺女抢食,简直岂有此理!

    麻秋暴跳如雷,用一碗麦饭把那挑肥拣瘦的老婆婆赶走了,熬好的两碗汤粥被他看着,全进了亲闺女的肚子,他这才舒服了。

    他舒服了,麻桃却不舒服极了。

    麻桃自打第一眼看到这位黄衣老婆婆就觉得分外亲近,对着老婆婆,她一腔濡慕之情又浓又烈,只可恨自家那蛮不讲理的阿爹着实悭吝,自家分明有汤粥,却不肯舍给那位婆婆一碗。

    想到可亲可爱的老婆婆连一碗热汤粥都没喝到又被阿爹赶了出去,不知会落到个什么下场,麻桃心疼愧疚极了,眼泪纷纷而下,哭了个肝肠寸断。

    伤心欲绝的麻桃又累又困,她迷迷糊糊做起了梦。

    梦里那位老婆婆笑盈盈地摸着她的头道:“好孩子,多谢你的一片善心,桃子是好东西,我吃了你那一颗桃就足以延年益寿了。”

    麻桃又委屈又难过,埋在老婆婆怀里嚎啕大哭,老婆婆搂着她好一通安慰,并承诺以后定会来跟她见面,这才转身飘然而去。

    麻桃醒后本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却发现手里多了一颗桃核,她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就把桃核种在了院子里。

    只过了两日,院子里就长起了一棵桃树苗。

    麻秋看到了桃树苗,他不知道闺女做过这么一个梦,也不知道桃树苗奇诡的来历,因此他压根没把这桃树苗跟那个挑肥拣瘦的老婆子联系在一起。

    见院子里无端多了一棵桃树苗,他还颇欣喜地道:“不错,等树长大我闺女就有鲜桃吃了。”

    桃树苗现在才一掌高,自家闺女的袖口离腕子也快一拃远了,债务,闺女的新衣,越来越高的粮价,越来越乱的北地,杂七杂八的事儿沉甸甸地压在麻秋心头,麻秋没精力再分出心思去关注那树苗了。

    他干脆地辞了马夫的活计,投在将军麾下当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