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良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于是没有开口,与她一起望着这片红砖旧房,阳光和时间慢慢流淌。

    ……

    从平奚回来,这天晚上,奚薇接到了大学老师的电话。

    “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在忙什么?”

    她有些不自在:“上班,瞎忙。”

    老师问:“还在那家商店当售货员吗?”

    “嗯。”

    老师深深地叹一口气:“你不能一直这么混着吧,我不是贬低其他职业,学校培养了四年,你拿着清安大学的毕业证去干一份不需要学历的工作,那你上大学干嘛来了?家里是不是白供了?”

    奚薇没吭声。

    老师又说:“我有个学生,也算你师姐,她现在自己创业,做自媒体,很缺人手,我推荐你过去,待会儿把联系方式给你。”

    奚薇闷了半晌:“我……我不想去。”

    “听话!”

    “我,”奚薇艰难地开口:“我现在脑子很迟钝,帮不上什么忙,而且我也不想和陌生人打交道,很累,我就愿意干体力活儿,挺好的。”

    “你就愿意消沉堕落,对吗?”

    奚薇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放置在一个密封的铁盒里,隔绝了外面的温度,这让她觉得安全,也让她清楚地看见心脏慢慢在枯萎。

    “您别管我了,行吗。”

    老师听她这样讲,无言以对,只好挂了电话。

    奚薇颓然坐在床上,垂着头,弓着背,发好一会儿呆,胸口闷闷的,直到屋外突然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她回过神,忙去阳台把衣服收进来。

    又过两日,奚薇拿着精心挑选的图片找到一家刺青工作室,让他们根据图案给她设计一款纹身。

    “主要为了遮盖小臂的疤。”

    师傅说:“几个图案拼接起来,可以纹半只小花臂了。”

    她无所谓:“可以啊。”

    “需要上颜色吗?”

    “不要,黑色就好,留白多一点,不要一大片黑乎乎的。”

    师傅提醒:“先考虑清楚,是不是会影响工作。”

    “没关系,大不了戴冰袖就行了。”

    于是交了定金,等设计稿完成后,分四五次把左臂给纹了。

    痛倒没什么,问题是结痂之后发痒,半条手臂都痒,一不小心抓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霍良深和奚薇再见时,已经过去半个月,她的胳膊还在发红,所以依旧穿着长袖。

    “这回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爸最近也在催我结婚。”

    他们同龄,当然存在着某些相同的烦恼。

    奚薇说:“你不可能找不到别的选择。”

    霍良深说:“我爸这人说话很直接,不太好相处,别人都很怕他,不过我想,你肯定不会害怕的。”

    “是吗,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乎,”霍良深隔着眼镜看她:“什么都不在乎,包括你自己。”

    奚薇面无波澜:“错了,我当然有在乎的人,但不是你父亲,所以的确没什么好怕的。”

    “你答应了?”

    她点头,反问:“我穿这身行吗?”

    霍良深上下端详:“可以,很随性。”

    奚薇轻笑:“通常这时候的剧情不是应该带我去挑那种很贵的名牌,把我打扮成淑女再见父母吗?”

    霍良深也笑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买给你。”

    “谢谢,不需要。”

    时近傍晚,霍良深载着她往碧湖宫的别墅区驶去。

    路上奚薇问:“你家有几口人?”

    “我爸和他太太,还有他们的儿子,不过现在在国外念书。”

    奚薇听见这个描述愣了下,两秒钟后反应过来,他父亲二婚生子,而且很可能和他关系不太好。

    霍良深似乎并不介意分享自己的家事:“我小时候家境很普通,后来爸爸突然挣了很多钱,没多久就和我妈离了婚,他虽然富有,本身却没什么文化,所以把我送去英国读书,可我当时玩心也重,和陈皓凑在一起,做转运代购,卖过几年鞋子。后来因为挂科,学分不够,差点被退学,我爸非要我待在那边重修,让我至少拿个学位回去。最后本科没有毕业,直接申请硕士,读了一年,浑浑噩噩的混到现在。”

    奚薇听完默了会儿:“你父亲这么看重门第,你把带我回去,不是故意和他作对吗?”

    霍良深笑说:“我上一个女友家世很好,澳门出生,国外长大,中文不太流利,我爸嫌弃她口音别扭,觉得无法沟通,也不喜欢她的西式作风,当面说她不中不洋,把人家活活气跑了。他就是这么一个人,鸡蛋里挑骨头,只要是我喜欢的,他都不满意。”

    奚薇听懂了,这对父子相互看不顺眼,水火难容。

    就这么一路闲聊着,时间过得飞快,到达碧湖宫时,两人显然意犹未尽,但无法,只能熄火下车。

    保姆开门,霍良深的手臂在后面虚扶着奚薇的腰,等走进室内,满眼的欧式,华丽,富贵,恨不得镶金镀银,直接把钱贴在地上才好。

    奚薇低声说:“很明显,你和你爸请的不是同一个设计师。”

    “嗯。”霍良深表示认同:“幸好不是。”

    第5章

    即便是亲密无间的夫妻和恋人,也该有彼此相处的分寸和界限,更何况半生不熟的朋友。

    霍良深对奚薇好奇的部分,他不希望由别人挖出来,也不想得罪她。于是在此之前,他特意给父亲打过招呼,让他不要试图窥探人家的隐私,不要询问她为什么从高校出来却在做商店店员。

    因为这些她还没有愿意自己说出来,告诉他。

    就像他心里藏的那些不愿轻易袒露的秘密,如果没有遇到值得托付的人,他宁愿一辈子烂在喉咙里。朋友也好,恋人也罢,切忌交浅言深。

    父亲答应了。

    餐桌上,他果然没有对奚薇刨根问底,但他那无法按捺的毒舌总会找到攻击的地方。

    比如,“你觉得自己哪个方面能够帮到我儿子,帮到他的事业和工作。”

    霍良深没打算解围,他也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而奚薇偏头想了想,奇怪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帮他?”

    霍父语塞,皱眉清咳一声:“你不希望他变得更好吗?”

    “您的意思是他现在很差?”

    霍父撇撇嘴:“我的意思是,希望他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奚薇问:“那您找到了吗?”

    霍父倒吸一口气。

    霍良深的继母笑说:“哎呀,奚小姐性格直爽,牙尖嘴利,我们阿深只是一个海外留学回来的富二代,恐怕配不上你。”

    她面不改色,低头抿汤,然后淡淡开口:“没关系,我不嫌弃。”

    继母扯起嘴角:“什么?”

    正欲嘲讽,这时却见她有意无意的挽起衣袖,露出半截花臂,二老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敢怒不敢言,霍良深险些笑出声来。

    吃完饭,略坐了会儿,结束这场鸿门宴,两个年轻人起身告辞。

    “你还挺厉害的。”车里开着电台广播,正在放歌,霍良深夸赞奚薇:“对付他们很有一套。”

    “这没什么。”她说:“他们看着你的面子才会容忍我放肆。”

    “是吗。”

    奚薇转过头,视线落在他清俊的侧脸,问:“你不介意我这么冒犯长辈吗?”

    他挑眉耸了耸肩:“我冒犯他们的时候,比你刻薄百倍。”

    刻薄?

    奚薇笑了。

    她似乎很少展露笑颜,于是令霍良深忍不住看了两眼。

    电台放着情歌,粤语的,听不懂,旋律像是情歌,比较哀伤,奚薇问:“唱的是什么?恋人分别吗?”

    霍良深回答:“出轨,婚外情。”稍稍停顿:“挺适合我爸。”

    奚薇诧异地扬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说话这么直接?”

    “我已经很克制了。”

    奚薇思忖片刻,不知怎么很想呛他:“如果你结婚,应该也不会是个忠诚的丈夫。”

    “是吗?”霍良深轻笑:“幸亏我对婚姻没有兴趣。”

    说着转移话题:“先前害你丢了工作,真抱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请你回来帮忙。”

    奚薇望向窗外,语气淡淡的:“不了,我不吃回头草。”

    霍良深心想这是什么意思,不打这份工,还是不吃他这棵草?

    “其实你家很干净,不需要钟点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