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昙有那么一丢丢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的魔奴眼底总是写满了惶恐,且一惶恐就站在原地瑟瑟发抖,仿佛是脑子对四肢失去了支配能力一般,全然动弹不得。

    她只是很单纯地想要提醒一下这个魔奴,做奴仆的就该有点奴仆的样子——尽管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魔奴。

    死寂,好一阵死寂过后,眼前这个身子止不住疯狂打抖的魔奴忽而双膝一软,又如昨夜一般,哭丧着小脸向下跪去。

    然而她没能跪得下去。

    落昙食指于厌双眉心隔空一点,便有一股灵力将其向下跪去的身子整个拎了起来。

    落昙:“若我没让你跪,你便不用跪。”

    厌双闻言,连忙低下脑袋,双手低垂于身前,不安地合握起来。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一句低低的,好似蚊子叫般细小且没底气的声音:“主人,主人……我,我错了。”

    落昙微微挑眉:“错了?”

    大佬们说话总是喜欢说一半,让人自行意会并接话。就像此刻,妖神大人口中不过短短两字,却明显有着一个韵味十足的尾音,让人一听便知其意——错了?那你便说说,自己错哪儿了?

    对于这个问题,她其实是有原因的。

    比如,能被妖神大人收留,使得她昨夜太过兴奋,如何都睡不着觉,这才导致今天睡过了头。

    这无疑是一个很合理的解释,毕竟像她这种身份卑微的魔奴,能在一夜之间抱上妖神的大腿,换谁身上不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可她并不想,也不太敢这样答复。

    虽说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厌双尚没有习惯此处的生活,甚至对如今这副身子也感到分外陌生,但这并不是她身为一个魔奴却不能早起伺候自家主人的理由。毕竟世上大部分老板都一个样,只在乎你迟到误工了,不在乎你为什么迟到误工,整那么多借口只会让老板对自己印象变得很差。

    为了长久的可持续性发展,她决定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不为自己做出任何辩解。

    “我,我起迟了……”厌双小声说着,一颗犯怂的小脑袋越垂越低。

    若是面前有个深坑,她大概真会将自己埋进去,以此来逃避此时此刻这种睡懒觉被“老板”闯进“员工宿舍”抓个正着的社死场面。

    然而老板似乎并不在意这个。

    老板只是静静地打量了她数秒,最后淡淡说出了一句:“这算不得什么。”

    厌双:“啊?”

    魔奴还站在原地发愣呢,妖神便已抬起一只玉手,于桌面轻轻一拂,只见柔蓝色的灵光如烟般在她指尖聚了又散,最后在桌上留下了两碗肉粥,以及三盘清淡的小菜。

    “吃什么,不过是方才随口问问,我会的也不多,做好了才过来的,你没得选。”落昙说着,抬眉望了厌双一眼,“过来,坐好。”

    厌双一脸诧异,却又不敢违背妖神之命,一时蹑手蹑脚走了上前,在妖神的眼神示意中于桌边坐了下来。

    下一秒,妖神给她递了一双筷子,她诚惶诚恐地双手接过,满眼、满脸都写满了“受宠若惊”四个大字。

    魔奴在魔界的身份地位,就如同寻常人家圈中的猪狗牛马,想打便打,想骂便骂,用得到的时候还得随时干活,做不好便是一顿毒打,若是不小心失了性命,也只能算是自己命差。

    一个魔奴,一生所能拥有的最大福分,便是遇上一个能稍稍善待一下自己的主人。

    厌双知道落昙会善待她,却从未想过如此高高在上的妖神大人竟会亲自为她做上一顿午饭,这让她久久难以平复心绪。

    数秒沉默后,眼中充盈着“感动”二字的魔奴吃了一口妖神大人亲自为她炒的青菜——眼泪,瞬时自那红通通的眼眶中溢了出来。

    她忍不住抬眉看了妖神一眼,见其正面不改色地同自己一起吃菜喝粥,便也低头喝了一口粥。

    下一秒,她咬了咬唇,眼眶里包着的泪水,一时变得更加晶莹了。

    她是感动的吗?

    不,她的表情管理差一点就彻底失控了。

    如果要让她评价一下妖神大人的厨艺,她会毫不犹豫给上一个五星好评——分十期付清的那种。

    难吃,贼难吃,难吃得有如生化武器,让人一吃进口就忍不住想要yue出来!

    粥是夹生的,放了过多的盐,粥里有肉沫,比粥本身还要生上那么一丢丢,以至于带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腥味。

    菜就更不用说了,简直不知里面都放了什么调味料,咸中带酸,酸中有苦,苦中带辣,辣里又似藏着一丝丝诡异的甜,其难吃程度,可谓是五味杂陈,极度可怕。

    初步推断,没有百十年黑暗料理进修经验,绝对做不出这么恐怖的食物。

    要不是妖神大人自己也在吃,她简直要怀疑妖神大人想要通过这顿午饭毒死她了……

    ——苍天啊,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制裁我,而不是让我在“老板”的威压下吃这种容易折寿的东西,且还得对“老板”保持职业性的微笑!

    落昙于一旁假装漫不经心地默默看着。

    她的魔奴哭了,那盈满眼眶的泪珠,打从吃下第一口午饭开始,便一直止不住地向下流。

    那嘴角上扬、泪中含笑,神情虽是十分克制,却不难看出心底的感动与幸福。

    很好,非常好,十分极其以及特别的好。

    她成功通过放下本来也不怎么高的身段,轻易俘获了一个从小吃尽苦头的小可怜的耿耿忠心。

    这一看就没被人善待过的魔奴,果真如同书中所言,对其三分好,报以十分忠。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她要这魔奴的忠诚又有何用?

    沐浴更衣、洗衣做饭、温茶煮酒,亦或是夺人性命?

    凌水宫清净了两千多年,这些大小琐事她都能够自己处理,无非都是动动手指那点力气,又何必使唤一个看上去就不怎么中用的奴仆?

    若是为了像书中所写那般,在生命的尽头,能有一人宁愿屈辱赴死也要为自己踏平一条未知的轮回路,那也未免太过可笑。

    如此说来,收下这魔奴着实毫无用处。

    毫无用处,却要留在自己身侧,每日睁眼闭眼都得见其在自己眼前来回晃荡,是否有些过于不便?

    落昙这般想着,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主人……”厌双怯怯出声。

    “嗯?”落昙回过神来,目光轻飘飘地望了厌双一眼。

    厌双抿了抿唇,小声道:“主人能将我留在身侧,已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我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魔奴,今日犯下过错,却得主人赐饭,已备感受宠若惊,每多吃一口,都扪心自问,何德何能……”

    落昙闻言,舒展了方才蹙起的眉心,嘴角不自觉上扬些许。

    她想,这魔奴她都收下了,若是此刻忽然退回去,必定拂了修衣族的面子,到时只怕这魔奴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不管怎样,这魔奴都是那本怪书里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尽管那只是一个奇怪的、根本不可能成真的故事。

    退一步想想,凌水宫也不小,不便又能不便到哪里去?大不了为这魔奴多立几道规矩就是了。

    落昙想到此处,不再多做思虑:“不必多想,你若喜欢,我每日多做一些便是,耗不上几分精力。”

    此言一出,厌双只觉呼吸都堵塞了半秒:“不不,主人,我受不起!”

    落昙闻言,悠悠应道:“凌水宫只有你我二人,我说得你受得起,你便受得起。”

    厌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握筷的手,微微颤抖,似在努力压抑心底的抗拒——她的嘴,她的胃,全都哀嚎怒吼着说它们受不起!

    “主人!”

    “嗯?”

    “我,我……往后,往后我来为主人洗衣做饭、端茶送水!”厌双双手拍桌而起,通红的眼眶里写满了“坚决”二字,“主人既将我留下,我便愿为主人做牛做马,毫无怨言!主人,主人等一下,我这就让主人尝尝我的手艺!”

    魔狼的力气不小,桌上饭菜都随之一颤。

    凌水宫一向幽静,两千年来更是没有人敢在妖神大人的面前弄出这般声响,落昙被这忽如其来的动静弄得微微愣了下神,回过神时,那只魔奴已经曳着一条大尾巴,两条哐当哐当的粗锁链,急匆匆地冲出了房门。

    然而,数秒后她又倒退着跑了回来,转身望着落昙挠了挠长着一对尖尖耳朵的脑袋。

    落昙眼底浮现一丝茫然。

    数秒茫然后,那魔奴一脸窘迫地问了一句:“主人,厨房在哪儿?”

    落昙有些迟疑地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刚想说点什么,便见那魔奴又一次转身跑远。

    ——为了讨好我,她可真是急切啊。

    不过,那细瘦的一双脚踝拖拉着两根拇指粗的锁链,却仍是蹦蹦跶跶的,仿佛身上没有一点来自那低微身份的束缚。

    一时间,被魔奴独留于房中的妖神大人不由得托腮陷入一阵沉思。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魔奴呢?

    作者有话要说:落昙:她在讨好我。

    厌双:她想毒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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