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面前的火堆愣神,此一招梦醒在回来,竟是已经过了八年。而眼前这座看不出是谁的庙宇,竟也是立给他的。

    渡玄被战神斩杀后,洛川因重伤火神逆天而行等等罪名被捉回神界,之后如何谁也不知。只是没多久,那好了伤疤的火神空冥降世,他扶持北楚,救治被剜火的百姓与危难。

    百姓为感念火神救世,将原本洛川的神庙全数改为了空冥的。朝拜,香火,与当初被灭国的原梁有过之无不及。

    人们忘了洛川,也并不记得大难时同样在救助的其他神明,只记得火神空冥的战绩与恩德,念及神明一人救世苍生。

    即便是如今围坐在身前的这一圈人,夸赞的也是如今的火神。

    云萍给他盛了一碗熬好的粥,笑道:“当初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没想到时隔半年火神降世,他告诉我为你塑庙供奉香火,等时机到了你便能重生。”

    她抹了把眼泪,“八年了,你真的活过来了。”

    林景墨沉着张脸,要说活过来倒也不算,只是没有魂飞魄散罢了。火神空冥一心要他死不要连累洛川,又怎么会突然大发善心的教云萍起死回生的法子,十有八九是洛川做的,也不知道这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想想后世能在遇到这个人,至少能确定洛川没有因此而被贬。会不会,就是在这个时候去当得厕神?

    他又将目光放到云萍身上,凡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没有鬼气也没有反噬的黑气。在看边上变成大小伙的云阳也是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难道……是火神空冥?为了把洛川拉下台失去人心,所以干了这一系列的操作?

    也不可能,要真是这样,以洛川现下的本事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林景墨想得头疼,他端着粥碗喝了一口,突然冲那个时不时看他的小和尚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和尚还挺乖巧,回道:“八岁,我叫清法。”

    “噗……”林景墨一口粥差点没喷出来。

    清法!苦岩寺主持!?他急于求证地跑到庙外看了眼四周景象,与当初那个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寺庙差的十万八千里。

    天可怜见,想不到再次回来,居然能碰到主持小时候!他又问道:“你在哪里出家?是不是一个叫苦言寺的地方?”

    清法满脸震惊地看着他,“施主是如何得知?苦言寺原是供着另一个名叫洛川的火神,师傅说即便换了神明也不可砸毁神像。谁曾想,半个月前天上落下一簇天火,死的死烧的烧,我也因此只能流浪至此。”

    天火砸洛川的庙,这空冥是真要洛川毫无信徒?难道真的是他?那火蟒村的天火会不会也是空冥砸的?

    也不对,空冥是在他被提上神界的时候上任的,时间对不上。而且,他都已经上任成了火神,何苦要将洛川赶尽杀绝?就因为打了一架打输了?怎么也说不通啊。

    他看了眼小屁孩模样的清法,只好胡诌道:“额……我好歹也是个邪神,掐指一算就算到了。”

    想想出事时的场景,他忙又对云阳问道:“八年前城墙上的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是你杀的吗?”

    云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反问道:“哥哥怎么突然这么问?若是我杀得又如何?”

    林景墨被这小子的话给问倒了,是啊,要是他杀的又能怎样?即便云阳承认了,就能证明当初北楚的大难就是他干的吗?

    没有反噬没有黑气,他没有证据能证明云阳就是那个幕后黑手。

    “你……看得到人身上的真火吗?”话一问出口他就后悔了,如果真是云阳,又怎么会告诉他。

    果然,云阳否认道:“哥哥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云萍忙打岔道:“好不容易重逢就不要在想那些不愉快的,我们如今都活着,比什么都好不是吗?”

    是了,他们都还活着。云萍跟云阳跟他一样,都是本就该死的人。空冥也好,苍梧也罢,神界为了导正洛川曾犯下的不该,想尽办法的要让他们重入轮回,又怎么会放他们一条生路?甚至还教云萍如何将他破碎的魂魄重聚?

    说话间,云阳忽然站起身对几人道:“看到哥哥没事我也就放心了,我娘应该也下戏台了,我得先行一步。”

    林景墨茫然,云萍解释道:“如今北楚接纳了原梁迁徙过来的百姓,我们都找了活计,这里的百姓也都挺照顾我们的。”

    “是吗,那挺好啊。”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有人伤亡,确实是最好的结果了。

    云萍道:“我如今跟云阳的母亲住在一块儿,偶尔也会帮着上台唱两曲。”他顿了顿,说道:“我想明白了,人总不能一直抱着仇恨活下去,能活着,便是最好的结局。”

    林景墨笑道:“你能这么想也不枉洛川救你一场……”

    “洛川?”云萍愣怔片刻,很快又笑道:“我虽信神,却并不懂其中门道。如今火神空冥救世苍生,我便同其他人一样信奉,反正,终归都是火神,也不算是违背火蟒村的祖训。”

    她站起身拿起先前打翻的那只水桶,冲他道:“我得赶紧回去了,若是太晚了我一个女的也不方便。”

    林景墨忙说道:“我送你。”

    云萍笑得好看,“好。”

    时隔八年,北楚的城镇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上一回离开,街道因为大战被烧毁,百姓因为被拿走真火而成了疯狂的傀儡。

    如今在看,房屋繁华百姓康健,确实大不相同。即便是现下入夜,也同不夜城一般灯火通明,川流不息。

    他看到了街道不远处的火神庙,就像后来看到的苦岩寺一样,里面首座的正是空冥,还有不少百姓到了这个时间点也一样捧着香火进去供奉。

    他不禁问道:“北楚从前不兴神鬼,如今怎么这么相信?”

    “自然是火神显灵了。”云萍在描述的时候,脸上满是崇敬:“北楚打赢仗之后,陛下便下令要建火神庙了,后来火神现世救万民于水火……”

    “知道了。”林景墨语气平淡的打断云萍的滔滔不绝。他不是觉得如今的火神不好,只是觉得人们忘了曾经的洛川,让他心里烦躁。

    云萍没在说话,扯开话题指着右侧一处人满为患的戏园道:“那里就是我现在干活的地方。怪了,都这个点了怎么还这么多人?”

    林景墨放眼望去,那些围在院子门口的人不像是要进去看戏的,倒像是在围观。他跟云萍匆匆上前,还没挤进人群,便听到里面吵嚷的声音。

    戏班班主满头大汗,颤巍巍地站在一名身着华服的男人身前,恭维道:“苏大人,我这园子里来看唱戏的都是些看客,戏子只唱戏不卖身,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再者,这戏子年岁也不小,儿子都能成家了,我要卖给你这多说不过去。”

    林景墨挤进人群,腰侧的长刀挂着不方便就只好拿在手里。

    园子里被班主劝说的男子约莫五六十,一身富贵像个生意人,左手摸着茶盏,右手把玩着两颗核桃,体态肥硕,个头也极其壮实。

    身边跟着两排家丁,满脸凶悍,体态彪悍,一看就知道是些练家子。

    被这男人强行要买的戏子不是别人,正是云阳的母亲。这女人确实生得漂亮,即便如今的云阳已经十八,也依然风韵犹存肤白貌美。要说她有个这么大的儿子,说出去都没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