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安忙不迭将人迎进来,老族长头发花白,医生嘱咐了要多晒太阳,是以并不肯进到家中,只在院子里寻了张藤椅坐下。

    叶安安给老族长沏了杯绿茶,又拿果盆装了些瓜子蜜饯,苹果切成长条,又摆回原来的整个模样,插了牙签,端在老族长身边的小板凳上。

    叶安安陪着一起坐下,“老族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看我们?”

    老族长不似那日的正经严肃,脸上带了和蔼的笑意,“我过来看看你们,过得可好?”

    叶安安低下头,难得腼腆,“谢谢老族长。我和郑峰年纪还小,也没人教过,自己看了别人家的样子,照葫芦画瓢地学着过日子。”

    老族长拿拐杖磕磕地板,“有这份心,已经很不错了,起先我倒是不看好你们,张莹那样乖巧的女孩子,尚且收不住峰仔的心,峰仔还是一天到晚在外面吃喝玩赌,跟你在一起,莫怪我多心,你之前跟你母亲品行上确有不端,我还想着要是郑峰跟你一同走了歪路,我还得倚老卖老棒打鸳鸯呢。”

    老族长说完,在鸭僚岛春日的暖阳中咧开嘴,如同一个小孩般稚气地笑起来。

    叶安安也笑,掺了很多情绪,是劫后余生地后知后觉。

    老族长又道:“女仔,说来也不怪你,你一个女仔,三岁没了阿爹,阿妈一个人养你,岛上不比外面,缝缝补补什么都能挣钱,我们渔民世世代代靠这面海吃饭,你们孤儿寡母的,活下来不容易。”

    叶安安淡淡而笑,“小时候吃得苦觉不出来,长大后吃得苦才是真的苦。”

    老族长点点头,“是这个理儿,上回我就听周老三说你跟郑峰正正经经在过日子,我便想着过来看一趟,只是人老了不中用,这个腿风湿的厉害,冬天里不敢出门,要等着暖和透了,才敢过来看你们一眼。”

    叶安安替老族长把茶杯端到手上,这才接口道:“老族长要找我们,只管喊人过来说一声,我们自然过去瞧老族长,哪里好意思让老族长亲自登门。”

    老族长叹口气,“之前峰仔把十万块跟张家结清了,我还说了个条件,要峰仔取得张莹的原谅,这个事儿,后来我心里盘算过,其实不该这么提,若是张莹一直不肯松口,峰仔就算是孙猴子戴了紧箍咒,没辙了。”

    叶安安笑笑没说话,拿了根树枝在地上乱划,老族长活到这把年纪,早已事无不可对人言。

    他说:“安安女仔这么聪明,肯定也能猜到老族长怎么想,是了,那时候老族长还存了一点点小心思,以为峰仔只是一时心起,是以给峰仔和莹女留了后路。”

    叶安安被老族长的坦荡折服,由衷钦佩,“老族长做事,自然是要力求面面俱到,给大家一个公道,安安心里明白,说实话,即便到了现在,我一颗心还是没有完全落到肚里,毕竟我跟阿峰的年纪在这儿,未来的路怎么走,能不能有个结果,谁也不敢打包票。”

    老族长:“安女仔年纪虽然小,但看事还是通透的,未来在自己手里,你付出一分,这世界便回报你一分,天道酬勤,乖女记住这四个字,七叔在天有灵也能放心去投胎了。”

    正说着话,院子门口有响动,郑峰戴一双帆布手套,拖了两只空泡沫箱进来扔在院子角落里。

    叶安安迎上来,“阿峰,族长来了。”

    阿峰也看见了老族长,上去寒暄了几句,他早上五点拖货去得码头,早已口干舌燥,拿了叶安安的茶杯,“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整杯凉茶,这才拿手当扇子,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与老族长闲聊。

    老族长该说得话方才都已跟叶安安交代清楚,这会儿看向郑峰,颇有些唏嘘,“算起来,七叔比我小了二十来岁,我成亲那日,你奶奶抱着七叔来吃喜酒,七叔还尿了裤子,挨了一顿揍,唉,谁知道世事无常,我总以为我该走在所有人前面,谁知七叔这个年纪便走了。”

    “峰仔,你好好做人,你老爹在天有灵也可聊以安慰,知道吗?”

    郑峰点头,“老族长,你放心吧,既然走回了正途,偏门便不再去捞了。”

    老族长起身,叶安安想去扶他,老人却固执,躲开叶安安双手,依着拐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张莹托人捎来话,说是跟你恩怨已了,十万块她收了,原谅的话她不愿说,但是这件事,算是过去了,从此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说完蹒跚消失在院门外。

    郑峰拿出手机看时间,还不到十一点,他问叶安安饿不饿,叶安安摇头笑,“刚才有点,可是现在又不饿了。”

    郑峰抓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出去走走?”

    叶安安点头,还是笑,忍也忍不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好。”

    两人便牵手去了海边。

    郑峰的那条渔船泊在码头上,郑峰解开船锚,跳上去。

    然后他站在甲板上,逆着阳光,把手伸给叶安安,“老婆,上来。”

    身后的阳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圈又一圈的金色光线,他额前的头发又长了些,朝着她的方向微微下垂,他拿手随意拨开,侧了侧半边脸,还是从前那个痞里痞气的大峰哥。

    他详装不耐烦,鼓着一侧腮帮子,嗓音低沉,“来不来?”

    叶安安这才回神,收起细细描绘的眼神,将一只葱白手腕放在他掌中,“大峰哥邀请,怎么能不来?”

    船帆仰起,被海风吹得胀鼓鼓,郑峰调了船舵,沿着海岸线缓缓驶离。

    有几只海鸟跟随,时不时在船舷两侧俯冲入水,没一会儿又从水里笔直窜出,口中多半衔着一条活蹦乱跳的海鱼。

    叶安安看得入神,靠在甲板上津津有味,郑峰挂了船舵,走到她身侧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并着肩膀,心照不宣般都不开口,海风在船上自由地穿梭,将他们的衣服吹得鼓鼓,头发也一同被吹散,拂在郑峰的脸上。

    他将叶安安的身子板正,又将她的乱发整理柔顺,再整整齐齐放在耳后,这才收敛了神色,一本正经地问她,“叶安安,你有没有话同我说?”

    叶安安歪在他肩头,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要说也是你先说。”

    他果然便开口,“叶安安,你真是有够笨蛋,你长得年轻又漂亮,去到外面,有得是有钱男人给你幸福,怎么这么死心眼,死心塌地跟着我,给我当煮饭婆,晚上还要给我暖床?”

    叶安安眼湿湿,“那我现在后悔了,你放我上岸,我去外面找有钱男人。”

    郑峰眉眼凶厉,“你敢?”

    叶安安:“要是我真走了怎么办?”

    郑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我就跪下来求你回家,然后用手指头粗细的绳子将你绑在家里,绑到你不再逃走为止。”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又沿着下巴掉落在风里,金色的阳光将他们围绕,郑峰轻轻地温柔地吻她,“叶安安,嫁给我,当我的黄脸婆。”

    叶安安抽着鼻头,将眼泪鼻涕全数擦在他身上,她伸出手掌,五指张开,冲着他道:“这么简单便想求婚吗?戒指呢?花呢?气球呢?”

    郑峰摊开双手,“花和气球都没有,至于戒指…”,叶安安一颗心荡到谷底,几乎要捂嘴哭出声来,谁知郑峰变戏法般从外套的内衬里摸出一只蓝色丝绒布的四方小盒子,他不知按住哪里,那只小盒子的盖子便“哗啦”一声弹跳开,里面是一只钻石戒指,六菱形的模样,每一面都在反射阳光,幻成彩虹的颜色,投在两个人的中间。

    叶安安又哭又笑,捂着脸哀嚎,“郑峰你这个混蛋,你故意气我,你连求婚都要捉弄我,你信不信我不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