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觞顺着弯弯曲曲的流水徐徐漂浮,停在谁的面前,谁就得饮一口酒,再赋一首诗。

    即兴赋诗,本来没有特定的题目,但当羽觞卡在顾玖的面前,在水中打着旋儿的时候,众人纷纷起哄,让顾玖作一首“老翁焚香”。

    只因顾玖新结识的这位傅先生,今日出尽了风头。傅先生看起来十分老相,才三十一岁,额头上就已经有了抬头纹,两鬓微霜,看着倒像五十多岁的人。他喜欢焚香。

    顾玖一笑,潇洒地饮了酒,张口就来:“斜霏动远吹,暗馥留微火,心事共成灰,窗间一翁坐。”1

    又吟完一首诗,顾玖优雅地作揖:“诸君且尽兴,酒意有些上头了,在下去缓一缓。”

    二十多个人,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即兴发挥,创作一首诗。还有三个人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憋出来,被罚酒三斗。

    顾玖不紧不慢地远离了人群。

    萧·小尾巴·衡将点心盒子封好,揣进怀里,自觉地跟上。

    众人都以为清河公不胜酒力,去醒酒了。就连秦博士和傅先生也没有在意。

    几个纨绔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还碰巧踩了萧·小野猫·衡的尾巴。

    “那个跟着清河公的小郎君,莫非就是……”

    “这还用猜,雅集的诗作都整理出来了,攸之有一句‘小桃未开匀’,你细品,是什么桃没开匀呢?”

    “嗯嗯,玉桃,又白又软又弹。”

    另一名纨绔公子发出了猥琐的笑声:“这小郎君很会讨巧,他采了并蒂的芍药花,直接往攸之的心口插。”

    “哇,这么会调情的可人儿。”

    “清河公艳福不浅。”

    萧衡被这几个纨绔刺激到了,又开始闹小别扭,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刚才,他鬼迷心窍,当众给顾玖送了芍药花。更让他羞怒的,居然不是错把传情之物送给了顾玖,而是顾玖显然不肯要他精心挑选的芍药花。

    他也知道,这怒火来的毫无道理,但顾玖就这么瞧不上他吗?

    先前,他被捆住手脚,强行送上床榻,虽然羞耻,但至少说明顾玖对他有那种意思。

    可是现在,他隐隐有一种感觉:顾玖巴不得他立刻消失,越远越好。这比顾玖想轻薄他更让他愤怒。

    这番小心思,当真是九曲十八弯,千回百转。

    顾玖和萧衡一前一后地走着。

    将将离开众人的视线,顾玖就发出一两声轻喘。声音也带了一丝低低的磁性:“阿鸷,你先去别处玩耍,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随身携带的丹药,并不能根治他的病,但可以有效地缓解症状。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副作用——会让他进入一种类似于小动物发情的状态。

    在不吃丹药,然后五步一咳嗽,十步一咯血,随时来个玉山倾倒;和吃丹药,渐渐全身发热,情绪一激动、或者走快一点就喘息不定,可能会忍不住调戏人,这两者之间,顾玖选择了后者。

    他的意志力还算过得去,除了穿书后第一回 发病,他毫无准备,当众吐血,吓坏了文武百官。后面几次,他都是及时服药,然后一个人待着,坚决不像原主一样四处祸害美男子。

    这时,萧衡终于看出:顾玖有些不对劲。

    他一边走,一边将衣带扯乱了,口中偶尔溢出一两声细细的喘息,喘得萧衡一阵心烦意乱,连呼吸也停滞了一瞬。

    萧衡心里还是别扭,他犹豫了一下,才问:“你没事吧?”

    顾玖不理他,也没回头,又走了两步,手中的麈尾扇忽然坠了地。这权臣斜倚着一株杏花树,身子缓缓地软倒。

    萧衡有些无措,迟疑着走过去,抓住顾玖的衣袖,想把人拽起来。

    顾玖先是迷迷瞪瞪的,被萧衡一拽,眼神陡然冷锐了一瞬,用力甩开小狼崽。他一时没控制好力道,自身也失去平衡,倒向另一侧。

    萧衡被他摔了一个跟头,天旋地转之间,看见一道黑影横移三丈,接住了那团白云。

    顾玖闭着眼,过了片刻,没感觉到躯体和地面碰撞的疼痛,反而被什么人用手掌托了一把。

    一刻也不早,一刻也不晚,无咎飞掠而至,扶着他的腰,轻轻地将他托起来。

    “公子,无咎来迟了。”

    顾玖紧绷了脊背,看清是无咎,又放松下来,主动攀到无咎的背上。

    “没有,你来得正好,背我回去好不好?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无咎怕庠,缩了一下脖子。缓缓呼出一口气,认输了似的,把顾玖背起来。

    萧衡觉得刺眼,顾玖刚才非常警惕,连衣袖都不肯让他碰一下,却和侍卫统领撒娇。

    他缓缓俯身,捡起地上的麈尾扇。闭了闭眼,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所有的阴郁都消失不见,甚至有几分腼腆地捏着衣角,再次跟上去,当起了小尾巴。

    无咎背着顾玖去了向阳的坡地,在那里,有清河公的侍从提前搭建好的锦帐,帘幔重重,守卫严密,不会被人窥探。

    无咎把顾玖放在软榻上。

    萧衡替顾玖脱掉鞋袜,这人的脚白得近似透明,足踝堪盈一握,足弓弧度柔美,握在掌心里居然会打滑。

    顾玖似乎不太清醒,一个劲儿喊热,把衣襟扯得凌乱不堪。

    无咎去打水。

    才片刻没盯住,顾玖就迷糊地一翻身,从软榻上滚到了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