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衡不打算将隐藏在暗处的脏污摆到顾玖的眼前,影响意中人的心情。他准备替顾玖出面, 扳回一局。

    等到军事演习结束,萧衡跟着顾玖向外走,一副人畜无害的纯良模样:“先生,我替先生整理武将考绩的簿册,如何?”

    又可以偷懒,顾玖心情明朗:“那太好了,我刚巧有事。”

    栏杆外边,崔璟牵着骏马紫燕骝,擎着一只猎鹰,带了十几个侍卫,朝顾玖招手。

    这年头,娶妻需要三媒六聘。送到女方家中的聘礼,一对象征着一夫一妻、忠贞不渝的大雁必不可少,还必须是一对完好无损的活雁。

    某些人重色轻友,为了向荀六娘表达诚意,连聘礼的大雁都要亲自捕捉。

    顾玖答应一起去洛浦,也就是洛水之滨,帮崔小世子捉雁。

    顾玖又走了几步,估摸着还能再得寸进尺一点,彻底当一回甩手掌柜。

    “活捉一对大雁不容易,不知道今日能不能捉到合适的?阿鸷,你若是有空,清河公需要上报的文书,也替我写了。”

    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县衙小吏,都要参加政绩考核。

    清河公也得接受公侯级别的“考绩”,封地的户口田地、府兵数目、钱粮出入、物产物价,大牢里关了多少死囚等等,都要整理成文书,向皇帝汇报一番。

    萧衡微笑着颔首。其实他已经写出一份手稿,只要再核对一下,誊抄一遍就可以直接用。

    顾玖一向懒得写这种做样子的官方文书,萧衡想制造一个小小的惊喜,都快写好了,还没有告诉他。

    某人脸皮太厚,连崔璟都有些看不下去,他随手将猎鹰一抛:“殿下,你就使劲惯着攸之,迟早翻天。”

    猎鹰在他们的头顶上空盘旋,带起一阵阵冷风。

    要是搁在以前,顾玖还能理直气壮的怼一句:我教出来的秦王殿下,帮我写两份文书不行啊?此刻,他却有点心虚,这算不算因为被偏爱,所以有恃无恐?

    萧衡故意逗小世子:“那伯珪自己去捉雁,先生跟我一同整理文书?”

    崔璟立即改口:“别,殿下文武双全,帮攸之写几份文书,小事一桩。”

    冬雪霏霏的季节,去水泽边上捕猎飞禽,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他们在冷风里吹了几个时辰,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雪泥。一直到薄暮时分,顾玖和崔璟合力,才活捉到一对灰雁,一片羽毛都没有少。

    “白雁好看一些,明日休沐,咱们再来。”

    崔璟嫌灰雁不好看,希望明天继续努力,争取捉上一对白雁。

    顾玖:“……”恋爱果然会拉低智商。一般情况下,太子迎娶太子妃,皇帝迎娶皇后,才能用白雁当聘礼。

    他将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拢在袖子里,默默地投给崔璟一道关爱痴傻的目光。

    崔璟终于反应过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什么都不能和皇室一样,连一对雁也不行。”

    回到顾府,离麟趾园还有一段距离,萧衡就听到动静,立在院门外面,迎候顾玖。

    顾玖一边走,一边捏雪团子,用弹弓弹着玩。

    萧衡两步上前,一把抢走弹弓,拽住顾玖,握紧他那双被冰雪冻得通红的手,撩开身上的轻裘,将这双手裹了进去。

    “阿鸷,我不冷。”

    顾玖想也不想,就要把手抽出来。

    萧衡不肯松手,一本正经地说:“恩,我冷,你替我捂一会儿。”

    触到小狼崽微温的衣襟,顾玖才意识到——他的手真的非常冰冷。

    突然被温暖包裹,顾玖本能地动了动手指,忽然发现萧衡是用胸口给他暖手,他又想缩回来。

    萧衡忽然用力,按住了他的手。

    四目相对,顾玖感觉到萧衡的心跳,微微恍了神。他是大权臣,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强者,不需要被照顾的那种。除了兄长和萧衡,没人会这样细心地呵护他。

    然后,顾玖才考虑到另外一个问题——恋爱确实影响心智,为什么要在这里互相取暖?赶紧回屋,弄个手炉不是更方便?

    顾琛离开洛阳之前,曾经说过,木李长得像小姑奶奶。

    小姑奶奶当过贵妃,她和前朝最后一个皇帝的孩子,如果尚在人间,应该比顾玖大一岁,今年刚好二十五岁。

    上个月,顾玖庆祝生辰,询问过木李,可惜木李不知道他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

    木李被问及生辰的时候,十分无措。同样的问题,他也问过父母,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不一样,母亲说,他是早上出生的。父亲说,是半夜,都说不出确切的日期,后来被木李追问,还被指出谎话互相矛盾,母亲非常不耐烦,打了木李一顿,说:“记不清了。”

    没错,木李的父母,是洛阳东郊的富农,家中有宅有地。

    木李小时候,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他喜欢去东郊的太虚观上香,观里的道姑是个大美人,说话很温柔,教他弹琴,还教他识字、击剑。只是不肯以师徒相称。

    可惜,他八岁那年,太虚观被河南尹封了,那道姑也不知去向。

    又过了一段时间,木李发现了道姑留给他的信,信藏在他借走的书中,薄薄的一片纸。正面是几行簪花小楷,叮嘱他,千万不要再去太虚观,先前请他代为保管的琴和剑,赠送给他。背面是一幅图,画着一座巍峨的宫殿。宫殿下方,还有十几条奇怪的、扭曲的朱砂线。

    木李看不出图纸上藏着什么玄机,只是按照道姑的要求,用心记住这幅图,然后烧掉它。

    琴是珍品古琴,保养得当,木纹细腻,泛着美玉一般的柔光。

    剑是稀世罕见的栽云剑,百炼的精钢,化刚为柔。可以缠在手臂上,也可以藏进腰带里。

    从这以后,木李家中的收入突然减少。父母享乐惯了,坐吃山空,父亲还有赌博的恶习,仅仅两三年,就将足够一家人一辈子不愁吃穿的财富输得精光。还倒欠了赌坊一笔巨款。

    木李就是这样,作为抵债的物品,被卖进青楼的。

    他一直觉得,父母特别偏心,只疼爱弟弟,不喜欢他。被卖掉之后,父母没来看过他,他也没再回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