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玖也在第一时间回望过去,穿过人群,用伞撑起了一片安宁。

    尽管萧衡早就淋湿了青衫,雨过天青色的绸伞,依然静默无声地偏向他这一侧。等他们坐上马车的时候,顾玖的衣裳沾湿了大半边,额前的散发也在滴水,却只字不提,他等了萧衡好长时间。

    一个太学生,君子六艺:礼、乐、书、射、御、数都需要涉猎。萧衡没有基础,数科完全跟不上,次次排名倒数第一。顾玖替他补习,一道题讲解好几遍,耐心地琢磨不同的方法解答,直到萧衡听懂为止。遇上雨雪风霜,总会接送他上学。

    那时候的顾玖,至少算得上温和。

    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呢?

    大约是那年春猎,韩公顾琛遇刺薨逝,顾玖带病支撑,稳住朝堂。兄长的离去,似乎带走了顾玖的温柔,几乎看不见他的笑容,那道峻拔的身影上,常常透出生人勿近的疏离。

    直到顾玖寒毒发作的时候,萧衡才猛然惊觉,他是个病美人,不是那种无所不能、不会痛也不会累的传说人物。

    后来,顾玖细心守护了许多年的傻皇帝,突然翻脸,对他下毒手,让侍卫用弓箭伤了顾玖的腿,把他囚在太极殿。与此同时,顾玖蓦然发觉:兄长遇刺的真相,是因为傻皇帝给刺客提供消息。

    原来,皇帝的痴傻之症,早就被太医治愈,恢复神智。他一直在装傻,为了找机会拿下顾玖。

    顾玖被关进密室,寒毒发作,差一点就与世长辞。从那以后,他变得多疑且易怒,对别人狠,对他自己也狠。

    萧衡摆手,示意侍从在大门口止步,他独自一人进入天牢。甬道两侧明明灭灭的壁灯,映出狱门上威武肃穆的狴犴兽,虎面獠牙,明暗交错,让人无端不安。

    走过长长的甬道,仿佛穿过半生记忆,萧衡必须承认——对于顾玖,他又爱又恨,完全不知道应该拿顾玖怎么办。所谓的诛三族,其实是吓唬人,只要顾玖肯服软,他可以不要原则。

    隔着栅栏,可以看见这间牢房还算干净,大理寺卿收到萧衡的暗示,并没有怠慢顾玖。

    牢房内,顾玖看起来仍旧从容,投过来的目光非常平静。牢房外,萧衡却莫名焦虑,惴惴不安,就好像囚犯和帝王,被偷偷对调。

    相对沉默良久,萧衡:“明日行刑,先生可还有什么心愿?”

    顾玖被关押已经十来天,心愿没什么好说的,需求倒是异常急迫:“我想沐浴,清清爽爽地去见兄长,还有我家老爷子。”

    萧衡知道顾玖爱干净,却没想到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是不肯说一句软话。他将人带回皇宫。

    水汽氤氲,顾玖用脚趾试一试水温,翻进浴池,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有脚步声靠近。

    顾玖:“都说了不用服侍。”

    萧衡:“是我,还像以前一样,我为先生搓背吧。”

    顾玖不吭声。

    搓背这么平常的事,被搓的人眼尾泛红,动手的人大汗淋漓,气息紊乱。

    “先生就真的,没有别的心愿?”

    “有啊,呵,有什么用,陛下不会答应的。”

    萧衡循循善诱:“先生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同意?”

    萧衡:你虐我千百遍,只要肯表现出一丝丝悔意,无论真假,我都不再难为你。

    顾玖浅色的薄唇抿紧,又松开:“阿鸷,欺你辱你的皆是我,你要报复,大可以将我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别牵连家族,成吗?我死之后,顾家嫡系,已经没有男丁,不会威胁到你的皇位。”

    萧衡一口气堵在胸口,呼出不来,也憋下不去。

    “原来先生放不下的,只有族人啊。哈哈,哈哈,也不是不能放过他们,但是要先生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答应。”

    顾玖根本不问是什么条件,在他看来,萧衡无非是想出气。事到如今,只要能避免牵连族人,什么剥皮抽筋、千刀万剐,他都无所谓。

    萧衡挑眉:“先生都不问一下,是什么条件?”

    顾玖冷淡地抬眸,瞥他一眼:“我随你处置。”

    萧衡意味深长地勾起一边唇角:“这可是先生说的,别反悔!”

    于是,文武百官都接到一个消息——陛下赦免了顾玖的诛三族之罪。清河公顾玖,已经被剥皮抽筋,尸体被他的族人带回去安葬。

    此刻,萧衡的秘密寝宫里,据说已经惨遭剥皮的顾玖,正一脸茫然地站在浴池边:“谁拿了我的衣裳?”

    小宦官战战兢兢地捧着托盘,奉上一套半透明的纱袍,“贵人,您今晚侍寝。”

    顾玖怔了怔,险些震惊到泪流满面。

    然而,顾玖转念一想,这些年,他做下的那些混账事,委实过分。可能萧衡觉得,将他千刀万剐,都难以消除心头之恨。所以在杀他之前,还要先折腾凌虐一番?

    其实,顾玖对萧衡动了心,但是他无法相信萧衡,出尔反尔的皇帝,他见得多了。顾玖已然联络无咎,筹谋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族人全部送到安全的地方。只是,无咎去联络他的旧部,还需要一些时间。

    萧衡批阅完奏疏,回到秘密寝殿,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顾玖只穿着一袭纱衣,醉眼迷离,软软地躺在他的卧榻上,长发散落到腰际,掩去了三分疏离,被宫灯一映,整个人格外柔和秀彻。半遮半透、松松垮垮的纱袍之下,伸出一只秀美的玉足,雪白的脚踝上系着一串红玉,颗颗圆润饱满的玉珠子之间,缀着几只小小的铃铛。

    萧衡:“!!!”

    小宦官低声解释:“这位贵人有踢人的嗜好,怕侍寝的时候激怒陛下,先饮了一坛烈酒。”

    萧衡:“……”

    等其他人都退出去,萧衡在卧榻边坐下,鼻端萦绕着清冽甘醇的酒香,心中天人交战之际,顾玖难得轻声软语:“阿鸷,侍寝是认真的?要是想报复我,方法还有很多。”

    “方法还有很多。”一瞬之间,萧衡重温了当年顾玖给他讲解数术难题的情景。

    他抓住顾玖,掌中的腰肢柔韧又纤细,手臂绕上去,还有许多空余。

    “既然先生说了,愿意随我处置,那就侍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