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前世没有来救他的师尊, 这一世要与他做道侣吗?

    阮秋自己想来,都觉得荒唐可笑,明明那个时候没有来救他, 这一世却主动要与他做道侣?

    师尊这样, 还说喜欢他?

    阮秋也说不清楚他此刻的想法, 被他压抑在心底深处的那股怨气终究还是压不住了, 他想去找殷无尘问清楚, 便也真的去了, 只是回到门前时,他的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这段时间以来师尊对他的好,又想到前世在魔门苦等的那七日,他忽然很难过,因为妖咒即将发作的无力感再次涌上,他匆忙扶住门框才站稳。

    打坐的殷无尘察觉到动静,缓缓睁开一双清冷的桃花眸,便见阮秋面色惨白地靠在门前,本就瘦弱的身形摇摇欲坠,他眸光微顿,撤去灵力,瞬息到了门前轻轻扶住阮秋。

    “怎么了,开始发作了?”

    他眼里的关切不似作假,可越是这样,阮秋看他的眼神便越陌生,他轻喘几口气让自己的气息平缓下来,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被殷无尘打横抱起,长腿一迈几步到了床前。

    “若是受不住,便同我说。”

    阮秋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腕查看脉象,一双秋水眸便定定地凝望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探究。

    殷无尘探过脉象,察觉阮秋体内的灵力确实有些不稳定,但远没有以往发作时那样古怪,便知道他现在还不到发作的时候,只是这个月有些不同,他始终不放心。阮秋被炎阳之气催发提前发作过,虽然那一次没有真正发作,却也让阮秋疼了一夜。

    莫寒水提醒过他,这个月,阮秋身上的妖咒发作时或许跟之前会不一样,或提早,或延后。

    也许还会在发作前后有些不好的反应,到那时若出问题,他让殷无尘早些将阮秋送回明月谷。

    阮秋目前这个状态不算平稳,但也没什么事,殷无尘也说不准是不是被炎阳之气影响到的反应,他温声问阮秋,“小秋,除了偶尔使不上力气,你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阮秋一直静静看着他,等他问第二遍时才回过神,神色复杂地看着殷无尘,“我有些累。”

    这位对外冷漠无情的殷剑圣,便温柔无比地扶着他躺下,“你先睡一会儿,师尊守着你。”

    因为他上一世死了,还是被师尊连累,死在师尊的仇人手里,这次师尊才对他这么好吗?

    阮秋没法控制自己多想,他神色木然,不知道从哪里问起,在殷无尘轻柔地抚过他的额头时,他抓住了殷无尘的手,而后死死握住,张了张口,仍旧不知道该怎么问他。

    “怎么了?”

    殷无尘由着他抱着自己的手。阮秋的力气不小,抓得他的手有些不舒服,他也只是感慨了一下,即便是妖咒即将发作削弱了他家小徒弟的力气,小徒弟的力气也这么大。

    阮秋哑声道:“师尊,您……”

    您也是重生的吗?

    话到嘴边,阮秋却如何也问不出来,他心底还存了几分侥幸,万一不是呢?万一那些异常,只是上一世他不知道但一样发生过的事?

    万一,师尊的异样是因为他的重生才产生的改变呢?

    比起这一世会逼着他考虑做道侣之事的师尊,阮秋本能地对前世没来救他的师尊更加抗拒。

    殷无尘耐心地等了一阵,见阮秋神色几变,似乎有些着急,却不说话,他不知道阮秋在想什么,只好握住他的手,安抚道:“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在师尊这里没有忌讳。”

    阮秋望着他许久,终于开口,“师尊,我会死吗?”

    镇定如殷无尘,在听到这个问题也不由怔住,他后知后觉,阮秋不是在着急,他是在恐惧什么,那是源自他灵魂深处的恐惧。殷无尘心下沉吟,莫非他又想起了那件事?

    那个噩梦,一直在困扰着阮秋,尤其是在最近几日。

    殷无尘没让阮秋多等,他面不改色地握紧了阮秋的手,妄图用自己干涩的语言安慰阮秋。

    “不会的,小秋。”

    在认识殷无尘的所有人眼中,这位剑圣从未有过如此温柔的一面,唯独是在他传闻中柔弱无比的小徒弟面前,他才会这样,他向阮秋承诺,“有师尊在,谁也伤不了你。”

    阮秋心底那扇名为恐惧的大门忽地关上,那种坠入黑暗深渊的冰冷感觉瞬间消失,他好像没那么害怕了,看着师尊握住他的手,不自觉将他的手抱紧,向他索取安全感。

    殷无尘轻轻抚过他的额角,阮秋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此刻也不由自主地蹭了蹭他的手心,殷无尘眼底的柔情几乎化作春水溢出来,清冷眸中染上星点笑意,“没事了,师尊在,睡吧。你身上的妖咒快发作了,这几日不可多想,对你的身体不好。”

    他的话音很轻,仿佛幼年时母亲哄他入睡的摇篮曲。

    恍惚间,阮秋感觉自己回到了沧江北边那个小镇,回到那个陈旧的道观,回到了母亲怀中,他呆呆应了一声,当真听话地闭上眼睛。

    他在极度不安的时候,总会梦到小时候母亲还在世时的旧事,这一次,他果然又梦回那个母亲走前的秋日,因病重愈发憔悴的母亲在燥热的秋日里仍披着厚厚的外袍,火烧云霞,金叶纷飞,八岁的阮秋拿着小木剑,跟在少年模样的哥哥身后练剑。

    母亲远远站在屋檐下望着他们,眼底似有无限眷恋。

    终于,小阮秋发现了她,一把扔下木剑跑了过来。

    那时,母亲温柔地蹲下来,帮他擦去额角上的汗水。她长得极美,小阮秋一直认为母亲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即便是在病弱的状态下,也难掩她眉目流转间的英气与艳丽。

    阮秋记得,母亲那时已经病卧在床,他也不敢像往常那样依偎进母亲怀里,他还同母亲说,他会努力练剑,长大以后要保护娘亲。

    母亲苦涩地笑了笑,将他拥进温暖的怀抱,轻抚着他的后背,却在一遍遍地重复着一句话。

    她说,对不起,小秋。

    当年的阮秋一直不能理解母亲为何总是要同他说对不起,直到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他终于明白,因为他身体的秘密,母亲对他一直是有愧的,母亲不敢告诉他,可想到无法再护着阮秋,她便是死也不能安心。

    阮秋很想跟他梦里的小阮秋一样,抱住当年的母亲,同她说一句,我没有怪你,我很想你。

    可惜即使是在他的梦里,他也没能再与母亲说上半句话,大抵是他清楚地记得母亲并没有熬过那个秋日,在他九岁生辰到来前,母亲便在那个小道观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后来他跟着观主、哥哥,亲自将母亲下葬,那段时间他无法习惯母亲已死,每夜被噩梦惊醒,赤脚跑去找母亲,只是打开那个熟悉的房间时,母亲再也不会拥住他,安抚他别怕。

    那是阮秋平生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与至亲之人的死别。

    可他还是会一直记得母亲的喜好,每回跟观主上山采药回来,母亲的房间里都会多一支兰花。

    梦里萧瑟秋风扫过,他便毫无预兆地回到了清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