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属下犹豫须臾, 上前劝道:“少主, 还是回去吧,您的伤还没好,别再跟宫主怄气了。”

    聂无欢微眯起眼, 向他看来,“你也觉得我是无理取闹?聂白,你是娘留给我的人,这么多年她不在宫中,连你也投靠义父了吗?”

    聂白惶恐地跪下, 额头抵在泥土上, “属下不敢!”

    聂无欢冷哼一声, 目光回到墓碑上,这是他让人给小瞎子立的碑,他都不知道小瞎子叫什么名字, 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刻上名字。只是知道真相知道,当年他亲手将那具白骨埋在此处时有多恨殷无尘, 如今站在这处墓碑前, 他就感觉到有多讽刺。

    从玄极宗回来后, 他与义父为这件事争执过, 那时义父很坦然地承认尸骨是他让人伪造的, 还说, 因为知道那个小瞎子被殷无尘带走了,怀疑小瞎子是殷无尘抛出的诱饵。

    十年前聂无欢去玄极宗找殷无尘,被聂白带回来时,练血功刚修炼到第七重,境界不稳,又身受重伤,他需要疗伤,需要闭关,而不是为一个不相干的小瞎子跑出去胡来。

    聂无欢却不信。义父多年来一直对他极好,比他还关心他的修为境界,常年督促他修炼,还承诺过,将来血影宫都是聂无欢的。可是聂无欢并不觉得,那么了解他的义父,会不知道伪造小瞎子的死会触碰到让他与殷无尘拼得你死我活的最后底线。

    然后他们不欢而散了。

    即便不久之前,义父出关,亲自赶赴玄极宗救他。

    聂无欢站在坟前想了很久,他从小就不是一个有安全感的人,即便是义父对他再好,他也难免会有所保留。他开始回想之前那么多年来义父对他的照料,多年前连生母都扔下他不管,本来与生母关系极差的义父却在那时出现,将他带回了血影宫。

    义父手把手带他修炼,教他为人处世,完全是将他当成继承人来培养,而且一直都劝阻他不要与殷无尘为敌,认为殷无尘早已超越聂无欢太多,聂无欢应该先专心修炼才是。

    义父口口声声说,不希望聂无欢再陷在上一辈的恩怨里,也希望聂无欢放下抛弃他的生母。

    义父似乎真的对他寄予厚望,连血魔宗残存下来,血影宫的至高功法练血功都传承给他。

    这么了解他的义父,真的不是在挑拨他和殷无尘吗?

    聂无欢眉头紧锁,眼里闪过一丝挣扎,抬手按在无字的墓碑上,想了许久,沉声道:“聂白,你去帮我做一件事,我不希望你这次再偷偷跟义父通风报信,否则……”他本想催动溶血丹威慑属下,末了却收手了。

    那日,阮秋同聂无欢说过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他五指收紧,忍住催动溶血丹的冲动。

    即便没有被溶血丹威慑,聂无欢多年来的余威仍在,聂白急忙磕头表明忠心,“属下不敢!”

    聂无欢极不适应停止使用溶血丹控制属下,这是义父亲自教他的手段,他也用了这么多年了。他松开手时,掌下的墓碑迅速龟裂开来,哐哐几声,碎成石块掉落在坟前。

    聂无欢扫了一眼,眼底只剩下厌烦,他再也不会来这里了。他背过身,抬头望向半山上的血影宫,乌鹊掠过,血藤爬上山头,隐没黑暗中的血影宫,在月光下颇为妖异。

    鹤唳云端,千山飞雪。

    凌绝峰早已被厚厚的雪层覆盖,所幸往年讲究苦修的殷无尘,今年为了小徒弟在无极楼开启了恒温阵法,饶是如此,看见窗外雪花纷飞,阮秋还是在被窝里打了个喷嚏。

    十五已过,妖咒平息。

    莫寒水一语成谶,这次发作之后阮秋便小病了一回,头晕脑胀,浑身发冷,使不上力气,吃了丹药也不太管用,此刻正困倦地窝在床上。殷无尘也不让他下来,见他又打起喷嚏,便走了过来,坐在床边,握起阮秋的手腕,用灵力为他驱散体内寒气。

    “身上还难受吗?”

    他一靠近,阮秋便将半边脸藏在毛绒毯子下,目光闪烁,开口时带着绵软的鼻音,“师尊。”

    他知道师尊问的不只是这次妖咒反噬的后遗症,还有昨日双修之后他的身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他确实有些腰酸不适,可他也说不出口,昨夜的事,他都还记得,他本来想控制妖咒少吸一点师尊的精血修为,结果真正双修的时候,他就给忘了。

    倒是师尊,以往帮他缓解妖咒时都是很克制的,因为他身子弱,承受不住师尊这样强大的化神期修士,可是这次,师尊知道他反噬难受,双修时主动喂了他许多精血灵力……

    如此一来,阮秋本来不想伤害师尊的计划便泡汤了。

    最后,阮秋是哭着睡过去的,再醒过来时身上一片干爽,身下被褥也换过了,就像以往每个月十五之后一样。不同的是师尊仗着他的身体好了一些便欺负他,毫不留情,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跟被碾过似的,还有便是,这次他醒来,师尊还在他身边。

    从前,殷无尘都会在他们双修之后离开的,因为他若不先走的话,阮秋醒过来便会害羞地拖着疲惫的身子偷偷溜走,他不愿让他受苦。

    这一次双修之后,殷无尘才理直气壮地留了下来。

    阮秋还是很害羞的,他本来就脸皮薄,就算是心意相通的双修,他也还有些小小的抱怨和自责。

    “师尊昨夜耗费了太多灵力,都白白给我浪费了。”

    他知道昨夜鬼珠通过妖咒吸走了很多殷无尘的灵力,但他却没感觉到那些灵力转化成他自己的灵力,基本来说,都是被鬼珠吸走了。

    “这些灵力于我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只要你没事就好,不必为我担心。莫师兄的话你总该信的,他也认为,我们现在应该顺其自然。”

    殷无尘不是很在意,他昨夜发觉鬼珠吸走灵力阮秋能好受一些,便下意识多给了一些。而小徒弟现在这样看着他,实在叫他心喜,他握住阮秋的手,一边渡灵力,垂首亲吻他的手背,阮秋的手指便蜷缩起来。

    “师尊……”

    殷无尘只是亲一下,阮秋一双秋水眸便羞得湿润了。

    殷无尘目光略过阮秋手腕下随着衣袖滑落露出的一个浅浅红印,眸色暗了暗,克制地将阮秋的袖子拉到手腕,再拿毯子盖起来。

    “睡吧,睡着了会好受些。”

    阮秋红着脸嗯了一声,水润的眸子里闪了闪,刚被放回毯子下的手悄悄勾住殷无尘的手指。

    殷无尘本也没打算离开,就这么守着他,瞧见他的小动作,忍不住轻笑一声,“怎么了?”

    阮秋脸上一片红霞,往宽敞的床内缩了缩,让出一人的位置,“师尊,你也上来睡会儿吧。”

    殷无尘总是抵不过阮秋的撒娇的,他笑着应好,合衣躺下,将毯子下温热的少年躯体揽进怀中,眼底已是餍足,“睡吧,师尊陪你。”

    阮秋靠在他怀中,听得见他胸膛下的心跳声,饶是有过更亲密的关系,他还是会羞赧,他的脸颊越发滚烫。当师尊温柔地揉着他的脑袋时,他便安心地依偎进殷无尘怀里。

    雪花落到结界上,瞬间化为水珠滑落,殿中香炉之上萦绕着淡淡暖香,静谧中催人入眠。

    阮秋这后遗症用了几日才调养好,彼时他也不再顾忌,马不停蹄地开始修炼。入了识海内境,他才真正感觉到了进入练气九层之后的变化,加上炼化了炎阳之气与师尊双修的效果,他的练气九层越发凝实,离练气大圆满乃至筑基,已经不算远了。

    其中最直观的变化,是识海里的小鱼,经过上次与殷无尘神识双修的安抚,它醒过来后,已经有阮秋半个巴掌大了,身上的鳞片变白,末端染上蔚蓝,体型也不再是圆滚滚一个小球的模样,但依旧很胖就是了。

    殷无尘说,他的小鱼应该是鲲。

    传闻中的北冥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