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秋可没忘记先前那些事,相比李钰,他是很平静的,轻轻一拨,李钰搭在他肩上的手就被拨开了,他微笑道:“我也没想到,这样的话,我将来也不必再去苍耀都城了。”

    “别啊!”

    李钰再次为阮秋的力气震撼,接着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你不会是记恨先前我欺负你的那些事吧?好表弟,我以为在这里一起经历过这次瘟疫,你我也该前嫌尽弃了,怎么说也算朋友吧?你看,我在宫里过得那么惨,你就不会可怜我吗?”

    事到如今,阮秋也终于理解娘当初说的表哥在家中处境困难是什么意思了。不过就算知道了李钰就是他表哥,他也激动不起来,心下感慨了一句缘分,就被李钰那一声‘好表弟’震得狠狠抖了抖肩膀,为了不让自己再受到这般荼毒,阮秋退了一步。

    “好了,先前的事我已经不在意了。你说的对,经过此事,你我也算是朋友,这样的关系,比起从未见过的表兄弟更适合你我。但你和姨母身在苍耀皇宫,身处高位,我若想去看望你们,恐怕还是有些麻烦的,待我历练结束后,我会去一趟的。”

    李钰也觉得有些别扭,他早知道有个柔弱多病的表弟,也曾经想过很多次见到表弟时,就算不为亲缘关系,也为当年姨母救他的恩情,多多照顾表弟,然而世事无常,谁又能想到阮秋居然就是他那病弱表弟?

    前不久,阮秋还整日想着尽快同他分道扬镳,不待见他……当然,这也有李钰造孽的缘故。

    因此,听到阮秋这么说,李钰反倒是放心了,只是想到阮秋先前的话,他脸上笑意顿消。

    “姨母她……”

    阮秋轻叹一声,低头坐了回去,“从苍耀都城回来之后,不到两个月,娘就因病离世了。”

    李钰面色泛白,“是因为我吗?”

    阮秋失笑,“不是。娘很早前就落下了重伤,心脉受损,生下我后在沧江隐居那些年一直都是靠消耗寿元支撑下来的。其实在去苍耀都城之前,她的身体就已经很差了。”

    李钰心中涌上一股悲戚,许久未能缓过来,他扶着桌面慢慢坐下,声音染上几分低哑,“她救了我之后,我因为受惊,一直未能跟她道谢,没想到连第二面也见不上了。”

    阮秋劝慰道:“娘从来不在意这些,她当年会不远万里赶去救你,就是将你当做亲人的。”

    李钰摇头,满心遗憾,“不一样的。我是一出生就拥有了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可也一直在失去和错过。就像没有多少人会等我这个小皇帝成长起来,我一直在追赶,想要挽回的那些人也都一一离开了我,我甚至连他们的最后一面也见不上。”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底含着歉疚望向阮秋,幼年失去母亲,最痛苦的那个人其实是阮秋。

    “那你之后……”

    好歹相处了一段时间,李钰的想法,阮秋有时也是能猜到一二的,比如此刻,他弯唇轻笑,“无事。娘已经走了那么多年,我也习惯了没有她陪伴在身边的日子。娘曾经说过,人生于天地,死后,也会归于天地。她没有离开,依旧在这世间守候着我们,只是我们见不到她了。我接受这个结果。在娘走后半年,我去了玄极宗,一年多前,拜入剑圣殷无尘门下,表哥放心,我后来,一直过得不错。”

    李钰若有所思,又问:“你方才说你还有个哥哥?”

    “那是自小看着我长大的哥哥,跟我和娘一起住在道观里。”说起宋新亭,阮秋暗叹一声,但看到李钰眼底的探究与羡慕,他又忍不住失笑,“哥哥比你我都要大,我入玄极宗后一直是哥哥在照顾我,后来入了剑圣门下,哥哥也一直都不放心。”

    李钰挑起眉梢,“听起来像是个很不错的哥哥……”

    只是若阮秋自小在苍耀皇宫长大,也许此刻阮秋一脸信任地说起的这个哥哥就是他李钰了。

    李钰稍微酸了一下,便恢复以往的洒脱自得,将隔水温着的酒壶拎起来,倒了满满一碗酒,大气地一口干了,“不管如何,今日你我表兄弟相认,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值得干一杯!不过你这两天不是肚子不舒服?你就别喝了,我替你干了!”

    阮秋拦都来不及,看着李钰豪气干云地连灌了两大碗酒,还喝上头了,再晃了晃酒壶,已是空了,啧了一声,嫌弃地扔到边上。

    阮秋看李钰一脸不满的表情,笑叹一声道:“就算是喜事,天色不早了,你也少喝一点。”

    多了这层表兄弟的关系,李钰是拿阮秋当做自家人看待了,这话也听进去了,“好。我以前听姨母说过,你小时候体弱多病,但却十分乖巧,现在看来,你身体果真不好。苍耀皇宫的御医是比不上玄极宗的医圣,不过帮你调理身体,倒也不算难。”

    阮秋听出他话里的关心,忙道:“其实我的身体比小时候好了很多,只是这两日有些不舒服罢了。”怪只怪前两天是十五,恰好叫李钰见到了妖咒发作后的虚弱状态。

    “真的?”

    李钰半信半疑,端着最后的半碗酒晃了晃,眸中闪过一缕精光,又道:“那咱们说说你那个定情对象是怎么回事吧?好歹我是你表哥,自家人,这也没什么好藏的吧?”

    他早就想打听这个人,好奇得心里痒痒,知道阮秋是他表弟后,李钰将这份好奇归结于这是对表弟的关心,是血缘的指引,有了正儿八经的家人身份,这才好继续打听。

    只是这个问题,阮秋不好解释,就像李钰为了母亲的名声不会将她当年怀孕的那件事说出去,阮秋觉得,师尊成了他的定情对象,面对亲人,他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个……”阮秋拧眉思索了下,很快做了决定,“等我下次去苍耀都城看望姨母时,他也许会跟我来的,到那时,你就能见到他了。”

    不过这个,他回去后还得问一下师尊愿不愿意陪他去苍耀都城认亲。他是希望师尊陪他一起去的,否则,有一个身为十圣之一的圣后姨母,阮秋去见她着实也有些压力。

    李钰显然有些不满,可谁让阮秋嘴巴严实,他这些天都试过很多次了,阮秋不想说的话他怎么打听都没用,于是他只能撇撇嘴,“那你可一定要来,也让他跟着来苍耀。”

    到时,他再为阮秋这个病弱表弟掌掌眼,看看这个勾走阮秋心魂的老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阮秋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宗门,就算他无时无刻不想念师尊,他如今才刚刚筑基,怎么好意思就这么回去?他也只能确定自己会在试剑大会前回去,便不确定地说:“那等试剑大会结束后,我跟他说。”

    李钰觉得麻烦,却又眼前一亮,“对啊!这次试剑大会在玄极宗举办,你那未来道侣就在宗门,那到时我跟母后来看你们就是了!”

    这回轮到阮秋呆住了,“啊?”

    这样的话,他一定要赶在试剑大会前回到宗门跟师尊说清楚这件事。阮秋有些不安,师尊会陪他见姨母吗?师尊会不会嫌他麻烦?

    李钰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干了最后一口烧酒,重重搁下碗拍桌,“那就这么定了!”

    阮秋只好答应了,攥了攥手指,颇有些紧张地问:“那姨母喜欢什么?到时我准备一下。”

    李钰皱起脸,“她什么都喜欢,就是不喜欢我。整日就是修炼修炼,还有就是处理朝廷的琐事,小的时候连抱我一下的时间都没有,我四岁那年做噩梦想要她陪我睡,她还嫌弃地把我赶走了。她就是苍耀最端庄尊贵的女人,你送什么她都会收。”

    阮秋从他的抱怨中找到线索,“如此看来,姨母是个守礼的女子。什么都收,却不代表什么都喜欢,她总会有一些爱好的吧?”

    “守礼?”李钰轻哼一声,他是很在意阮秋这个表弟,可心中的天秤还是偏向他的生母的,没有将当年圣后背叛先皇与他的事说出去,却也迷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他想着,颇为苦恼地按住额角,“她到底喜欢什么?”

    他的母后,除了国事与修炼,好像再没有其他在意的事,连对他的关心都是得了空才来的。

    可要说她喜欢什么的话,她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是权势吗?李钰很快否决了,那些国事,他的母后很多时候是当成一种责任来完成的,或者是一种习惯。

    就连他已死的父皇、太傅和那个被太傅带走生死不明的女儿,她也从未透露出半点在意。

    “母后她……她喜欢的,是她一直在追求的大道吧。”

    李钰屈起手指敲了敲额角,嘴角勾起几分自嘲,“在母后的大道面前,所有人都要靠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