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没什么心情在外头闲逛,但带着他出去的是殷无尘,一路说着话,阮秋沉闷的心情好了一些,抬头瞥见不远处小山坡上一座石砖堆砌的小庙,也来了一些兴趣。

    “那个地方,看起来与这处寨子有些格格不入。”

    听阮秋这么一说,殷无尘也留意到了小山坡上的这座小庙,分明寨子里没什么人丁,庙前的鼎上却是烟云缭绕,香火旺盛,显然有不少人每日来这里上香。再看小庙屋顶上用巨石雕琢的一轮弯月,与庙前几处木桩上飘扬着不是朱红就是深黑的布条,这座石庙俨然透出几分怪异来。

    庙前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压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红布,石碑上刻字的朱砂也已经褪色,但殷无尘眼力好,一眼便看清了上面的字。

    “狐仙庙。”

    阮秋好奇道:“这白家寨的人竟然如此信奉狐仙,为此还特意给狐仙修建了一座狐仙庙?”

    殷无尘看这狐仙庙没什么问题,阮秋难得有兴趣,便道:“庙里好像有人,进去看看。”

    狐仙庙前确实有个老人家,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脊背佝偻着,正在庙前扫地,想到方才路上碰到那些远远见到他们就转道的村民,阮秋不想过去打扰老人,不料殷无尘直接拉着他走到庙前,那老人像是才发现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阮秋便看到了一张苍老的脸,那脸上已有许多皱纹与褐黄色的斑点,一双眼睛也是混浊的。

    “师尊!”阮秋忙不迭拉住殷无尘,朝那老人赔笑,“别怕,我们只是路过,不会伤害你的。”

    殷无尘挑起眉梢,也顺着阮秋的意思,没再近前。

    却见那老人家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就抱着扫帚低下头继续打扫地上的落叶,慢悠悠的苍老声音听不出来半点惧怕,“来都来了,真好奇庙里什么样,就进来看看吧。”

    这老人家跟那些见到外人就跑的村名不同,甚至主动叫他们进狐仙庙?阮秋心下错愕,看向殷无尘,他师尊倒是一如既往的沉静,朝那老人家点点头,朝牵着他进去。

    “走吧。”

    阮秋被他拉着进去,仍有些迟疑,“真的要进去?”

    殷无尘弯唇轻笑,神情温柔而纵容,“你有兴趣,又无人阻止,进去看看有又何妨?”

    阮秋看了看庙前背过身扫地的老人家,再看向殷无尘牵着他的手,心中便有些羞赧,微低下头,快步跟着他师尊走进狐仙庙里。

    这白家寨本就偏僻贫苦,这里修建的狐仙庙也不大,庙里颇为简陋,但胜在干净。一进庙里,阮秋便迎面看见庙里那座两人高的人身狐尾石像,面慈亲切的狐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叫他冷不防愣了下。

    “还真是狐仙啊。”

    听见阮秋这一声轻声感慨,殷无尘不由失笑,“既是狐仙庙,供奉的自然是狐仙,不然小秋以为,这庙里还能有什么神通不成?”

    阮秋羞愧道:“我看师尊想进来,还以为这里有诈。”

    殷无尘笑意更深,“莫非与师尊在一起总是碰到危险的事,才叫小秋以为这里也有问题。”

    阮秋轻咳一声,不敢说他还真的有过这个想法。但这狐仙庙确实很正常,他抬头看向那座人身狐尾像,轻声道:“说起狐仙庙,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人,不知是不是巧合,我看这狐仙像,也与那人有些相似。”

    殷无尘问:“什么人?”

    阮秋笑而不语,静静望着狐仙像一阵,笑叹道:“像狐仙与凡人相恋那样的故事,话本中常有,大多这种故事都会有一个不得善终的结局,我想起那个人跟我说过的故事,也逃不出这个结局。今日在这里见到这座狐仙庙,我便想到了那个人说过的故事,不知他故事里被心上人所害的狐女死前那一刻,心中有没有过后悔。”

    殷无尘想起阮秋曾经同他说过的那个关于狐女的故事,也反应过来阮秋说的那个人是谁。

    他偏头看向阮秋,阮秋不着痕迹地转眼瞥向身后。

    庙里只有他们二人,十分安静,门外扫地的歘歘声显得格外明显,但在阮秋说完后,那声音停了下来,门外的那个老人也站直。

    殷无尘眸中含笑,“有没有后悔过,大抵只有狐女自己知道了。或许她会恨那个人吧,那个她用尽一生去爱,却辜负了她的人。”

    阮秋垂眸道:“也许吧。”

    门前那个老人终于回头看向,沧桑混浊的眼睛定定看向他们,语气也有几分不悦,“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在狐仙庙里说话本那些不知所谓的故事,是不是太无礼了。”

    阮秋同殷无尘相视一眼,转过身看向老人,苍白秀美的脸上满是无辜,“抱歉,我们真的只是路过,方才的话也只是有感而发。”

    殷无尘嗯了一声,语气仍是淡淡的,“我们并无恶意。”

    那老人警惕地盯着他们须臾,不知想了什么,放下扫帚走进庙里,收拾起案上供奉的瓜果。

    阮秋看他不太想理他们,大抵真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但这狐仙庙出现在鬼城外的白家寨,他坚持这不是巧合。想了想,说道:“我认识的那个人跟我讲过一个故事,狐女隐瞒身份,与凡人相识相恋,并且生下一子,但最终,狐女身份暴露,被凡人所杀,那个孩子也被架上祭台。”

    那老人动作顿住。

    阮秋看着他变得僵硬的脊背,心中愈发肯定此人与他所想的那个人有关,便又道:“那个孩子没有死,他被路过的仙子救了,仙子严惩了无知的人们,让他们修建狐仙庙,日日跪拜上香,作为赎罪。可是,他没有告诉我辜负狐女的凡人的结局。”

    老人慢慢放下手里擦桌的抹布,似乎没有听到阮秋的话,自顾自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

    阮秋看在眼里,故作不解地问殷无尘,“师尊,你说这个凡人最后怎么样了?那个孩子被仙子带走后,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

    殷无尘看着老人说:“那凡人大概是死了吧,至于那个孩子,带走他的,真的是仙子吗?”

    阮秋笑问:“救了狐女的孩子,不是仙子又是什么?”

    殷无尘眸中闪过一丝凉意,“说不定,会是恶鬼。”

    这次没等到阮秋回答,那老人冷不丁出声,“不过是一个故事,何苦纠结什么仙子恶鬼。”

    阮秋眸子一亮,这老人家总算是有点反应了,再迟一点,他们就要说出沈灼寒的名字了。

    但是老人这话,却不是阮秋想听的,阮秋便问他,“这么说来,老人家似乎有别的看法?”

    老人回头斜了他一眼,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但也没走,就在狐仙像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他说:“我们白家寨的狐仙可不是话本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狐仙,她是毋庸置疑的仙子,救过很多人,比你们说的那个所谓的仙子要好万倍!我不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你们若再对她不敬……”

    老人仰头望向狐仙像,近乎痴迷地看着那张浅浅勾勒出狐仙神韵的脸,语气冷硬地哼了一声,“那我就拿扫帚把你们赶出去!”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莫非是他们猜错了?

    阮秋皱了皱眉,不死心地问:“可是这里香火旺盛,为何不见人来祭拜?寨子里的人是真心供奉狐仙的吗?我只是对我方才说的故事里那个被仙子带走的孩子很好奇。”

    “故事是谁告诉你的,你问那个人,不就知道了?”

    看着十余年一成不变的狐仙像,老人顿了顿,语气终是软化下来,“被不知道是仙子还是恶鬼带走的孩子,也许再没有回来过,也永远不会想回来。你来这里打听没有用,也没有人会在意那个凡人死没死。故事只是故事,结果已经告诉你了,那些不重要的人怎么样,也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