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结束,q布思索了一下,欠身给面前的杯子倒上了饮料,递给祝拾肆。

    “我平时不碰甜的东西。”

    祝拾肆把杯子推向q布,q布耸耸肩,一口将饮料喝光,说道:

    “我觉得你还是不到位。”

    “什么?”祝拾肆心里刺刺的不太舒服,但转念一想,既然下了决心,那就该好好地和q布这个眼光犀利的观众交流,他定了定神,问道,“哪里不到位?”

    “你没有自恋感呀,”q布睡到靠背上,伸了个懒腰,“两个人格同归一副□□,如果你不在前面铺垫好情绪的伏笔,那最后揭露谜底的时候会显得突兀。”

    “唔……”

    q布说得有道理,今天在片场第二次试演的时候,编剧和导演也一直把祝拾肆往自恋感上引导,祝拾肆认为他似乎找到了点感觉,但从陈荃的表情来看,自己还欠火候。

    “说实话,导演也是这样评价我的,”祝拾肆泄气地垂下头,顺了顺发旋里翘起的呆毛,“但我不懂什么是自恋感,不是说这个词语有多难理解,而是我没什么感情经历,还要把它内化到自己身上,真的好奇怪……”

    祝拾肆颓丧的情绪被q布收入眼中,他收起懒散的表情,低头寻到祝拾肆的视线:“多看看镜子,你会爱上自己的,你非常好看。”

    q布的话像在说笑,但他的语气又很认真,祝拾肆一时分辨不清,苦笑应着:“不就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从小到大都看烦了。”

    “那……”q布挠挠头,眼睛一亮,轻轻用石膏撞了撞祝拾肆的手臂,“你认真努力的样子也很吸引人,你该爱自己这一点。”

    祝拾肆摇头:“努力是因为我在意输赢,好胜心强哪里吸引人了?讨人厌才对吧……外界认为我的性格是大度随性的,但实际上我很爱跟别人暗暗较劲,心眼很小的。”

    q布没有说话。

    祝拾肆望向他,他正以一种愉悦满足的神态看着自己,祝拾肆这才意识到居然毫不知觉地就讲出了心里话,自我怀疑的也好,暗藏心底的也罢,都说出来了。

    “不,并不讨人厌,反而很真实,”q布的眼里写满了小小的惊喜和大大的包容,“你能告诉我这些,我非常开心。”

    q布的双手举起来,给了祝拾肆一个拥抱,并在他耳边悄声说:“这样很可爱。”

    祝拾肆懵懵地被抱了一下,等他明白过来,q布已经拖着笨拙的石膏坐回去了。

    但他们仍旧靠得很近,q布的左手放在祝拾肆的右手边,手指轻快地在布面上弹跳着,两人的指尖时不时碰在一起。

    暖灯照着q布柔和的脸,耳边萦绕着他的夸赞,鼻子里是他的香味,祝拾肆的心情有些奇怪。

    气氛变暧昧了,话题也跑远了……之前和他说什么来着?

    祝拾肆缩回被q布碰到的手,用说话打断自己古怪的心情:

    “你作为观众,评价一下我这段戏的缺陷吧。”

    “我已经评价过了呀。”

    q布提醒。

    “哦,对。”

    祝拾肆更加尴尬。

    ……

    “要不这样,你演原人格,我演分裂出的人格,我们来对戏,说不定有了实体对象,你能找到感觉?”

    q布似乎并没有把暧昧更加推进一步的想法,主动将话题转回到了演戏上面,祝拾肆松了口气。

    但他是外行,虽然眼光很毒,真演的话他能行吗?

    祝拾肆思考之际,客厅的灯骤然灭掉,刹那间置身在了黑暗之中。

    蓦地,窗帘和窗户被哗地拉开,清风拂面,阑珊月色缠绕着白炽霓虹,悠悠泻地,窗边,q布背对着身后的夜晚光景,望向祝拾肆被薄光照亮的茫然轮廓。

    “向我问好。”

    祝拾肆听见q布的声音,却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他靠在窗框上,像在邀请,又像在发号施令。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流动着,祝拾肆探询的目光并没有在隐于背光面的q布身上得到答案,他甚至没有重复号令,只是以一种等候的姿势,等候着祝拾肆入戏。

    “好啊……”

    祝拾肆不知不觉站了起来,念着何赛的台词,沿着直角线,一步一步,迟缓地走向在窗边等待的那个人。

    “好,”q布的声音在笑,不是他常有的开朗欢笑,而是一种熟稔沉寂的笑,“我提前来找你了,何赛。”

    祝拾肆以何赛上楼时的钝步走入了能看清q布五官的区域。这是他吗?一个眼中藏着千言万语的男人,每一次缓慢眨眼,深邃的瞳眸都会像潭水激起层层涟漪,忽而又化成汹涌汪洋,把凝视深渊的人卷入其中。

    细细端详,祝拾肆被烫到了,那不是水,是火,是从无底洞中往外攀蹿的烈火,正无声熊熊燃烧着,等候着何赛葬身于此。

    窗前的人也不是q布,这是k,《人格》里的k,他出现在了现实中。

    上一秒,祝拾肆还有余裕走神去想q布怎么记得住台词,下一秒,他就成为了何赛。

    “真好,”对视之后,既是何赛又是祝拾肆的双目染进了暗红的弧光,他侧过身,模拟出开门的动作,瓮声说道,“如果你按约定的时间和我见面,也许我们就见不到了。”

    推开虚拟的门,何赛将k引进屋,同样,祝拾肆回以q布一个熟人相见般的笑,将他带离背光的位置,走到四步开外,光线被窗框方正地框出的画面中间。

    在这里,彼此能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的每一次唾液吞咽和每一次欲言又止。

    “有心事?”

    k问。

    “不是大事。”

    何赛答。

    “今天很热,你觉得呢?”

    k又问。

    “是很热。”

    何赛再答。

    “吃晚饭了吗?”

    k继续问。

    “还没。”

    何赛继续答。

    三轮简短的对话,祝拾肆的汗出来了,停在脖颈上,被夜风吹凉,热热冷冷的,凝成薄薄的水光,如针尖刺着皮肤,很痒,心里有些毛躁。

    作为何赛,祝拾肆扯了扯印着汗痕的衬衣领,略带晕眩的局促感正从他下意识的肢体语言中展现着。

    “喝水吗?”

    这次是何赛先问。

    两人面对着面,互相审视,互相触碰的视线使人焦灼不安,无聊平淡的对话将这根不安分的弦拉长、绷紧,紧到难以发出下一个音。

    何赛移开目光,他不懂自己与这个熟悉的陌生人隐隐地角力是为了什么,他想暂时松开这根弦。

    “家里只有水。”

    何赛补充。

    “嗯。”

    k答,以淡然的,习惯的语气。

    何赛获得了避开他目光的理由,祝拾肆扮演着何赛,由这份微妙的情绪支配着,慢慢走到窗框下的方形光线的笔直边缘上。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秒倒数,前三秒,双方沉默地站在景别的两端。

    中间三秒,k的脚步似疾又似缓,沿着何赛背身倒水的轨迹走了上去。

    最后一秒,k张开臂展,蓄力般极短的停顿后,将何赛拥向心口。

    “脱了吧。”

    何赛的外套被k有力的手臂扯向两边,手指伸下去,忙乱地在他的旧衬衣上游走,游走至他的皮带。

    q布右臂的石膏紧紧抵在祝拾肆腰上,左手急躁地摸索着风衣纽扣,连拉带扯,扣子崩掉了三颗,祝拾肆循声迷茫看去,q布吸上了他凌乱领口下的青筋,一边无序地吻着,一边抽出他的腰带,顺着他欲拒还迎的挣扎双臂,将风衣丢到地上。

    前后贴附的两颗心脏高频乱跳,十指绞合,双肩如过电般瑟缩,舒展,战栗再紧缩。

    是q布在扮演k,还是他在扮演自己?

    这是何赛,或者这是我?

    ☆、第十七章

    祝拾肆心惊胆战,他无法给出答案。

    他的肢体,他的表情,他的思想都被一种由内而外的冲动操控着。

    他此刻的惊悸对应着何赛隐秘又毒辣的心火被骤然激发前的恐慌,他扭动着,逃避着,再以心照不宣的姿势倚向q布的胸口,抬起双手,将手指插入他的头发,无助地揉抓着,像何赛渴求k一样,渴望着他更深更烈的触碰。

    此时,剧中的水杯应被纠缠的两人碰倒,k的手背会沾上水,凉水渗入指尖,被手心焐热,顺着指纹嵌进何赛贴身的薄布,黏住他滚烫的皮肤。

    没有水杯这个道具,q布发汗的掌心按在祝拾肆的腹部上,时而温柔如抚,时而暴躁如撕。厮磨的轮廓吐出重叠热气,比剧中更甚的湿闷感汩汩涌出,沿着两人干涸的躯体直流而下,交迭蒸发。

    祝拾肆依靠直觉表演着,或者说他已忘掉了表演,正被本能牵动着每一次呼吸的深浅,和每一块肌肉的律动。

    q布贴在他身后,与他心灵相通,皮囊交融,相互给予的刺激和彼此回报的反应都无比默契,仿佛是一个灵魂的两半,在各自残缺迷走后重逢,终于合二为一。

    这就是何赛和k那如烈火迸发、雷暴骤降的爱情吗?

    祝拾肆正面置于黑暗中,眼前氤氲起绯色的迷雾,扭曲的水汽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如镜像般对着祝拾肆,以同样的姿势拥抱交融着。

    一团邪火烧心,祝拾肆用力眨走眼前的幻象,猝然转身,将q布猛地推开。

    q布在被夜色点亮的窗景中踉跄后退,在他迷茫的视线里,祝拾肆追了上来,带着混沌的笑容,重新投进他的怀抱,将他本应沾着水的手指拿起,在对视的双目下,一点一点含进了口中。

    窗下,街头的汽车鸣着撕破寂夜的长长喇叭,啸叫而过。

    q布的身后有矗天高楼,有惨白月亮,有行人空洞无聊的模糊对话,还有回荡在两幢大楼间的嘶哑鸣响。

    但祝拾肆只看见了他那双自如地从茫然受伤滑向胜券在握的眼睛,下一刻,乌黑的眸子深处激荡出迷人的深红烈焰,祝拾肆靠近,再靠近,抱紧,再抱紧,终于看清了眼中闪烁跳跃的火芯——是他自己,一个褐发凌乱衬衣褴褛的人,他在他眼中,和他化为了一体。

    阑珊夜色下,谁也没有说话,即将降临的是一个因欲念而生长,又脱离了欲念的吻。

    何赛义无反顾地向k献上臣服的证明,在这一个如结契般的吻之后,他和他的人格坠进了燃烧着无尽业火的深渊。

    q布在上方等待着祝拾肆,k也在等待着何赛,他收敛着呼吸,凝眸静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