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拾肆停下脚步,穆笛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看着穆笛平静的眼睛,祝拾肆忽然忘了要说什么,“你……把背挺直,还有多吃点饭,你太瘦了。”

    “好,谢谢肆哥。”

    穆笛浅浅地点头答应,四人走向街口的红绿灯,即将到达斑马线的时候,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了他们面前。

    “啧,别挡路啊。”

    颜羽嘀咕着从车尾绕开,祝拾肆跟上颜羽的路径,却发现穆笛立在身后一动不动。

    后排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不疾不徐地走到了穆笛面前,向面如死灰的穆笛伸出了右手。

    他比祝拾肆要高一点,身穿深灰色正装衬衣和黑色西裤,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亲和的笑容恰到好处,伸手的姿势斯文优雅,如果不是那道从他右眼睑上斜划下去的疤,祝拾肆不会对他生出任何戒备。

    在男人即将碰到穆笛无措的手时,祝拾肆挡在了两人中间。

    “你是哪位?找他什么事?”

    男人无视了祝拾肆,侧步走到穆笛身边。他从搭在左手腕上的西装里抽出了一张格子手帕,低下头轻轻给穆笛擦汗。

    触到柔软的布料,穆笛晃了晃,稳住了发抖的身体,瞳孔却在不停地紧张颤动。

    “为什么不回家?”男人温柔地问。

    “我想和朋友一起……”

    “他们只是你的同事吧,”男人收起手帕,“乖,我们回家,爸爸还在等你吃饭。”

    祝拾肆狐疑地看向男人,他应该比他们要年长一些,但还不至于老到要当穆笛爸爸的程度,而且祝拾肆曾经见过穆笛的生父,是一个驼背的矮个男人。

    穆笛闪烁的眼神对上了祝拾肆愕然的目光,这时男人伏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他抿紧嘴唇,垂下了头。

    “小笛?”

    “肆,肆哥,队长,郭惜,我有点事先走了……你们玩开心。”

    虚弱地道别后,穆笛快步从祝拾肆身边擦肩而过,开门上了车。

    男人缓步跟在他的身后,温和地对祝拾肆笑了笑:“多谢你们照顾穆笛,但希望你们不要把他带到奇怪的地方。”

    银框眼镜下,男人的笑容文质彬彬,但他的眼睛没有一点弯曲的弧度,眼中的冷光睥睨着祝拾肆。

    视线扫过他右眼的疤痕,祝拾肆察觉到了男人笑容里的高傲和阴狠。

    这个人要带走穆笛?

    “喂,祝拾肆,你干嘛呢?”

    男人上车了,祝拾肆走向车门,被颜羽死死拉住。

    “公众场合起冲突,吃亏的是我们,穆笛自愿跟他走,别节外生枝,你马上要进组演戏了。”

    祝拾肆停了下来。

    就在他犹豫的间隙,黑色迈巴赫在路口调了头,扬长而去。

    很快,祝拾肆接到了穆笛的电话,声音很平静,他向祝拾肆道了歉,下次协调好时间再和大家一起玩,祝拾肆反复确认穆笛没事后才挂了电话。

    三人过街来到q布的公寓,祝拾肆用他给的门禁卡刷了闸机,电梯平稳上行,颜羽讲着笑话缓和气氛,祝拾肆也调整好了情绪。

    十七楼,尽头那一间,祝拾肆轻车熟路地按动了门铃。

    叮咚,叮咚,两声清脆的铃响,门开了。

    q布从屋内探出身,他的头发剪短了,不再蓬蓬乱翘着,比祝拾肆的还要短一些,俊朗的五官在清爽的短发下一目了然。

    祝拾肆第一眼没有认出是q布,只觉得面前的男人真好看,当他打着石膏的手臂搂上自己的腰时,祝拾肆闻到熟悉的橙子暖香,才反应过来是他。

    q布借着拥抱的姿势,亲昵地贴了贴祝拾肆的耳朵,欣然笑道:“恭喜。”

    松开手,q布向颜羽和郭惜问好,却看到了两张惊讶的面孔。

    “大佬?”

    颜羽的眼睛睁得极大极圆。

    “影帝?”

    郭惜同时开口,眼睛也睁得极大极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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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六章

    大佬。

    影帝。

    单个词语套用在q布身上已经足够让祝拾肆迷惑了,两个词的发音叠加在一起,混合成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新词,就像初学的生词让祝拾肆不解,但隐隐中,他感觉到这种无知的不解其实是心理在应激缓冲。

    q布腼腆地微笑着,跟颜羽和郭惜打招呼,邀请他们进屋,给他们拿鞋套。

    q布背对祝拾肆,右臂笨笨地蜷着,配合左手拆开鞋套包装。

    q布应答着颜羽和郭惜好奇的疑问,颔首时声音变低,抬头时又恢复了清朗。

    祝拾肆看到他在黑衬衣下挺拔的后背和修剪得服帖的发尾,渐渐与回忆中冒雨前行的背影重合,灵光一闪,祝拾肆的心跳瞬间提速,快到仿佛脱离了胸腔,蹦到喉咙上,贴着颈动脉一起跳跃。

    这两个词指向同一个人,方听。

    “快进来。”

    q布,或者说是方听,向呆立在门外的祝拾肆招手,嘴角藏着笑,像个狡黠又单纯的孩子在对祝拾肆说,没想到吧,谜底其实这么简单粗暴。

    并不是没想到,而是这个猜想过于荒唐,在它萌芽之初就被祝拾肆否定了。

    “卧槽大神!还有什么菜系是你不会做的?”

    对面传来颜羽夸张的叫声,等祝拾肆的心脏回到胸口的时候,他已经鬼使神差地坐在了餐桌上。

    颜羽和郭惜对方听的厨艺赞不绝口,餐盘堆满了纸团和骨头,祝拾肆机械地喝着南瓜蘑菇汤,迟钝地跟大家闲聊,他吃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是被肌肉记忆操纵的动作。

    耳鸣从进门的那刻起就高亢地持续着,祝拾肆在神游之余,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信息。

    比如郭惜是方听的影迷,上次在录影棚见面没来得及打招呼还觉得很可惜,想不到祝拾肆竟然跟他成了朋友。

    比如颜羽其实也才刚知道他是方听,之所以叫他大佬,是因为上次在改车厂遇见的给gt-r加星空顶的车主就是他,颜羽羡慕死了。

    比如郭惜提到祝拾肆在片场被陈荃夸奖有影帝的风范,原来两人早在私下就切磋过演技了。

    还比如颜羽爆料了祝拾肆在车上紧张兮兮地熨衣服,打电话的时候笑得像在谈恋爱一样。

    方听坐在祝拾肆旁边,偶尔回应两句,微笑着给大家盛汤,夹菜,趁对面两人不注意的时候,右手牵上了祝拾肆垂在桌下的左手。

    握紧,祝拾肆没有抗拒,再握紧,也没有抗拒,方听大胆地将五指插入了祝拾肆的指缝中,包着他的手背,和他十指相扣。

    方听狎昵地对祝拾肆眨了下眼睛,指尖在他柔软的手心里画上一个心,悄声道:“你今天真好看。”

    热风吹进耳朵,祝拾肆猛地扭头看向方听,就像梦游者在火车即将撞到自己之前,被人拉下了铁轨。

    耳鸣如列车的汽笛呼啸着离开了,祝拾肆如梦初醒,眼前是方听狡猾大胆又开朗青涩的笑脸,桌上餐盘交错,叮当作响,男女欢笑,真实又清晰。

    “怎么了?不合口味吗?”

    方听欠着身子,温柔地接触着祝拾肆的视线,也许是靠得太近的缘故,也许是他剪了头发没穿休闲装的缘故,祝拾肆发觉自己不认识他了。

    q布去哪儿了?他长这样吗?

    “我……”祝拾肆的嘴巴干疼,余光里,颜羽和郭惜吃得很开心,他低下了头,“我不喜欢花菜。”

    方听若有所思地夹走了祝拾肆碗里的奶油培根花菜,他没有追问他欲言又止的真正原因,继续和颜羽郭惜聊天,但他的右手始终和祝拾肆十指相扣,没有松开过。

    “影帝,我太喜欢你的表演了,不瞒你说,你的电影我看了不下五遍,一直好奇你本人什么样子,我的妈,四月在录影棚见到你这么帅,当时肆哥问我方听好不好看,我心想岂止是好看,就算把你拉进c.o.c当团员也一点不丢分!”

    郭惜喝了酒,话比平时多,语速也快,颜羽在一旁兴奋地附和:“那你这话幸好没让祝拾肆听到,他是最见不得别人比他厉害的。”

    颜羽调皮地用酒杯碰了一下祝拾肆的汤碗,祝拾肆笑了笑,没说话。

    “你真的没学过表演?无论瞎子还是杀人犯都被你演活了,尤其是《白色气球》里的爸爸,我还以为主角直接找了个犯人来演。”

    “那是因为我有经验。”

    方听笑了笑,颜羽直夸他幽默,餐桌上的气氛更加欢畅活跃。

    祝拾肆忘了当时自己在笑还是在默默吃菜,关于今晚的记忆断断续续的,下一个他能感知到自己切身参与的画面,是在晚上九点,在送走颜羽和郭惜之后。

    方听收拾了餐盘,穿着小熊围裙开始洗碗,祝拾肆记得很清楚,他的围裙内外穿反了,发毛的走线和反向的图案露在外面,他毫无察觉地哼着歌打开热水,那一刻祝拾肆意识到,尽管他穿着正式的黑衬衣,剪了整齐的短发,他是q布,同时也是方听。

    祝拾肆走到方听身后,伸手关掉了水龙头:“q……方听,我要跟你谈谈。”

    “我也是,”方听在反穿的围裙上擦了手,解开它扔到一边,转身抱住了祝拾肆,“我不想再等了。”

    方听深黑的双眸在剪短的刘海下明朗得没有一丝杂质,清澈得仿佛稍一眨眼就会溢满泪水,祝拾肆望着他,透过他眼中闪动的银色光晕似乎看清了他的心。

    “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

    耳边,水龙头滴答滴答在响,祝拾肆从方听靠近的嘴唇上读出了他的告白,他想到人鱼捧着一把珍珠献给渔夫,告诉他这是自己珍藏的眼泪,他的心中生出了一些感动。

    方听的左臂搂紧祝拾肆的腰,让他顺着自己的力度稍稍抬头,祝拾肆微张的双唇被碰了一下,牙齿隔着两片软肉顶在一起,分开,上唇留下了些许痛感。

    祝拾肆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吻,方听退回去,为自己青涩的吻技羞涩垂眸一笑,抬眼,瞳孔里凝聚起暗红的热情底色,他的右臂换到左臂的位置,左手往上扶住祝拾肆的后颈,再次低下头,贴向了祝拾肆的唇瓣。

    “等……等一下。”

    手指挡在了两人的嘴唇中间。

    “……别这样,”祝拾肆偏着头,轻轻就从方听温暖的手臂中挣脱了,“在我弄清楚一切之前,别这样。”

    方听在短暂的失落后,恢复了愉悦的神情,他点点头,笑脸里多了一丝显眼的兴奋:“除了我是方听,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去沙发上坐好,我马上过来。”

    被磕到的上唇还在隐隐作痛,祝拾肆木然走向客厅,心意相通,他并没有热血上涌的愉悦,他知道自己在不开心什么。

    实力顶尖的影帝化身成无业游民和自己对戏,竟然还以为他只是一个具有天赋的外行,认为自己的进步是和他这块原石碰撞所激发出来的,事实却是捡了他不要的角色,还像老师向学生透题一样,被他提前告知了演好何赛的方法。

    对于祝拾肆而言,这是一种自尊心难以接受的施舍,从小他就抗拒在解出难题之前看到答案,这个古怪的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

    他拒绝过很多类似的能让他一步到位的捷径和帮助,他不喜欢自己固执到近乎偏执的矫情自尊,但它就像与生俱来的本能,无法忽略,只能尝试着将它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