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晚上黑得早,姥姥姥爷没有久留,饭后坐了一会儿就一起把祝拾肆送到了院外,并嘱咐他有空常来玩,方书云则和祝拾肆一直走出巷子才跟他作别。

    “快回去吧,”祝拾肆推着自行车,看向方书云的毛衣领口,视线扫到他正在吞咽的喉结,眼神一下收了回去,“外面天冷。”

    “好,到家了给我发条短信。”

    方书云挥了下手,冷冽的空气里又飘起朴实的果实香味,祝拾肆骑上自行车,心想等过年了我也去买一件这种板栗味的毛衣,随后转头轻轻说了一句:“我一直以为你也是那种私下偷偷疯狂学习的人,原来你真的和我不一样……”

    祝拾肆以为方书云已经走了,没想到他正站在原地目送自己,路灯下他的棕色毛衣看起来特别温暖。

    “你也让我看到了另一面,我今天很开心。”

    方书云在后面回道,祝拾肆假装没听见,手把着龙头飞快地骑远了,寒风中,他悄悄地在笑。

    然而事情并没有告一段落,那天晚上还有一件事,它改变了祝拾肆,或者说让祝拾肆醒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似水柔情》选段里,标点符号和“的”“地”“得”的用法,尊重原文,不对其做调整改动。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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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事情发生在祝拾肆回家之后,祝明长在外地出警,孟棠去医院照顾她的妹妹了,家里只有祝拾肆一个人。

    祝拾肆先洗了澡,帮孟棠做了一些家务,离睡觉时间还早,他打算复习今天的学习内容。

    打开书包,他发现那本薄薄的《似水柔情》正夹在自己的作业本中,应该是收拾书包的时候不小心混进去了。

    祝拾肆想把它放回书包里,明天上学的时候还给方书云,手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封面。

    小史,阿兰,爱人,同性恋,男同性恋。

    祝拾肆的目光落在这些字眼上,无端地燥热起来,情不自禁翻动书页,沉入黑色的印刷字体中,云里雾里,晕晕乎乎,魔怔似地从扉页读到了最后一页。

    裤子里一片湿润的疼痛唤回了他的神志,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才发现自己在这短短两万余字里徘徊了很久。

    某个部位在跳动颤抖着,祝拾肆也说不清是哪个部位,那晚他又去洗了一次澡。

    关了灯躺进被窝,回味书中的文字,夜里心跳的声音很明显,祝拾肆的头清醒地痛起来。

    那一晚,他明白了自己不像同龄人对异性充满兴趣的原因。

    原来他喜欢男人。

    *

    早上,祝拾肆照常被闹钟叫醒,五点下床,五点一刻出门,五点半到校。

    这一夜他什么也没梦到,短暂的睡眠使他保持着睡前的兴奋,心率依然偏高,他并不困,甚至比以往还要清醒。

    天还未亮,校园迷漫着白雾,在朦胧的水汽中,教学楼上第三层的教室隐约亮着灯,方书云已经来了。

    五点三十二分,祝拾肆走进教学楼,五点三十三分,祝拾肆到了教室。

    这一分钟的间隙里,他一边上楼,一边纠结着一件事。

    倾诉欲怂恿祝拾肆把关于自己的新发现告诉方书云,但他仅仅用了走上三个阶梯的时间就打消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方书云,看了你的《似水柔情》,我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

    把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告诉他吗?太神经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祝拾肆冷笑一声,灯又亮了。

    他纠结的并不是要不要袒露萌芽的性取向,而是自己竟然像个告密者一样,试图把这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告诉一个才结交不到一周的朋友。

    为什么会这样?是方书云太独特,还是自己有毛病?

    走进教室,方书云正在打扫饮水机的水槽。

    祝拾肆的脚步很轻,他默默走到倒数第三排,拉开凳子,方书云才注意到他。

    “今天怎么来晚了几分钟?”

    “……睡过头了。”

    “昨天休息得晚?”

    “不晚,很早就睡了。”

    “那怎么会……?”

    “我偶尔也要赖床,”祝拾肆打断方书云,“你别问了,我要学习。”

    方书云擦拭着水槽,侧身对着祝拾肆,没有看到他不自在的表情,也没有看到祝拾肆手上的那本《似水柔情》,他放轻打扫的动作,不再说话。

    教室里一下变得非常安静,祝拾肆摊开英语书,却一点也看不进去。他把《似水柔情》压在教材下面,指尖碰到它硬硬的装帧棱角,心里生出独享秘密的微小愉悦。

    几分钟后,他忍不住开口:“方书云。”

    方书云应了一声,擦去手上的水,坐到祝拾肆旁边:“怎么了?”

    他外面穿着蓝白相间的长袖校服,里面是那件板栗味道的毛衣,祝拾肆本打算把书还给他,但他看见这件毛衣,就想到昨天下午二人共读这本书的情形,祝拾肆一下改了口:“打扫饮水机是值日生做的事,为什么我总看见你在做?”

    “啊?”方书云对祝拾肆的疑问略感意外,他很快笑起来,“我的座位离饮水机近,顺手就打扫了,谢谢你关心我。”

    祝拾肆捏紧英语书下的《似水柔情》,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回到课文上,眼睛却定在同一个段落上不动。

    方书云察觉了他的异常,靠近祝拾肆:“你今天有点奇怪。”

    热源袭来,祝拾肆僵着上身,隐隐往旁边倾斜:“那是因为你来得比我早,我有种……有种挫败感,我不爽。”

    “这样啊……”方书云看着祝拾肆红红的耳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到教室也没有看书,你先学习五分钟,我再学习,这样你会不会好一点?”

    没想到自己扯的谎竟被方书云当了真,祝拾肆埋下头,耳朵更红了:“要学就一起学。”

    他把纸和笔放在方书云面前:“来默写上周学的英语课文,看谁写得快。”

    祝拾肆飞速写起来,尽力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方书云在一旁写了两行,放下笔:“其实我想跟你说件事……”

    笔尖停顿,祝拾肆开始紧张,难道方书云发现了藏在英语书下的《似水柔情》?

    “什么事?”祝拾肆往下继续默写,但速度明显慢了很多。

    “就是……”方书云有些犹豫,这让祝拾肆更加紧张,“你下学期可以不去上补习班吗?”

    “不上补习班?”祝拾肆放下笔,后背凝聚的冷汗消散了,“为什么?”

    方书云坐正,认真地看着祝拾肆:“我们是同一水平,一起学习比在外面补习效率高得多,也更有针对性,不会做的题先讨论了再去问老师,这样比依赖老师更好。”

    “唔,也对……”

    方书云说得有道理,补习班的费用很高,如果有既能省钱又能提高成绩的办法,尝试一下也不是不行。

    “你考虑一下吧。”

    方书云并没有给祝拾肆施压,教室里陆续进来了其他同学,两人靠着坐了一会儿,方书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早上第二三节课的课间,祝拾肆给了方书云肯定的答复。

    中午方书云就去向班主任申请换座位,因为两个人的个子都高,方书云没动,祝拾肆被调到了最后一排,稀里糊涂就成了方书云的同桌。

    列与列之间是分开的,两人的桌子隔着窄窄的走道,即便如此,他们的距离也变成了有史以来最近的。

    这件事在班里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同学眼中一直不对盘的班长和学习委员竟然坐在了一起,还经常在课间埋着头讲悄悄话。

    除此之外,很长一段时间,总有几个女生对他们露出微妙的笑容,在他们互动的时候鼓掌,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小声起哄。

    祝拾肆都是在很久之后才明白她们在开心什么。

    那本让祝拾肆坐立不安的《似水柔情》,从那天起就一直躺在他的书包里,他在等下一个把它归还给方书云的机会。

    *

    高一上学期在日渐寒冷的冬风中结束了。

    散学典礼的那天,祝拾肆难得地和四人小组一起出去吃了饭,还去ktv唱了歌。他没听过什么流行歌,干坐着看别人唱,时不时还把单词书偷摸出来背一背,方书云把话筒塞给他,他才勉强唱了两首儿歌。

    结束后另外两人打车走了,方书云和祝拾肆同路,公交等了很久不来,索性凭着感觉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一月份的晚上比十二月初冷得多,祝拾肆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还戴了帽子围巾,方书云则是高领毛衣加大衣。

    祝拾肆不懂品牌,但也能看出方书云大衣的质量很好,好看,应该很贵。

    “寒假有什么打算?”方书云呼出白白的热气。

    祝拾肆一路踢着小石子,不假思索答道:“想办法把期末考试比你少的三分追上。”

    “除了学习呢?有没有其他安排?”

    “可能会跟爸妈去枫原的天文馆看看。”

    “你真的很喜欢天文?”

    “祖传的爱好,没办法。”

    “祖传,有意思,”石子滚到了方书云脚边,他踢给祝拾肆,“我如果来找你玩,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但我更希望你带着作业来找我玩。”

    祝拾肆发挥自己稀缺的幽默感笑道,连他自己都觉得无聊的玩笑居然让方书云笑了起来,被特别捧场的感觉让祝拾肆有些高兴,还有些害臊。

    之后两人都没说话,呼着热气,在空荡安静地街上默契地把石子踢来踢去,一直这样走到分别的岔路口。

    “再联系。”

    “再联系。”

    *

    祝明长发现祝拾肆变了。

    寒假居然只上了一个补习班,其余时间连续几天都跟同学出去玩;除夕夜破天荒地没有关在卧室里写作业,而是跟着父母看了春晚;压岁钱除了买教辅,还买了一件毛衣和几本课外书。

    不仅如此,他还从祝拾肆口中频繁听到一个名字:方书云。

    说他如何如何受欢迎,如何如何博学,家里的书如何如何多。

    祝明长表面上淡定,私下跟孟棠欣喜地感叹了好几次:没想到儿子这么轴的人也能交到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