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逆着太阳,被树叶裁碎的阳光洒在浅棕色的头发上,柔和的轮廓蒙上了一层温暖虚幻的光影。

    仿佛所有的闷热和噪声在他到来的这一刻都消失了,清风中,他的笑大方又青涩,光线从眨动的睫毛落入和发色一样的浅浅瞳孔里,像盛着一汪晨露般明朗透彻。

    男孩望着他眼中小巧浑圆的红痣,转忧为痴,紧抿的嘴巴微微张开,两人对视了许久,两个耳机将同样的旋律分别送到他们的耳中。

    “why do birds suddenly appear

    everytime you are near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why do stars fall down from the sky

    everytime you walk by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on the day that you were born

    the angels got together

    and decided to create a dream come true

    so they sprinkled moon dust in your hair

    and put a starlight in your eyes so blue

    that is why all the girls in town

    follow you, all around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

    第一唱段在浪漫的萨克斯和轻快的钢琴合奏中结束,祝拾肆抬手轻咳了一下,微笑问道:“你怎么会听这首老歌?”

    男孩没说话,下巴搁在并拢的双膝间,垂眼看着两人在草地上轻轻摇晃的影子,眼眶红红的。

    祝拾肆没有追问,同他一起把目光投入到秋千下双人重叠的身影,随着流动的微风,温柔的歌者在耳边轻吟。

    “on the day that you were born

    the angels got together

    and decided to create a dream come true

    so they sprinkled moon dust in your hair

    and put a starlight in your eyes so blue

    that is why all the girls in town

    follow you, all around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

    一曲结束,从头循环,进入前奏的时候,男孩低声道:“因为妈妈喜欢这首歌。”

    他回答了祝拾肆在间奏时的提问。

    妈妈。祝拾肆想起方书云曾说过,他弟弟的生母病逝了,被复婚的父亲带回了国内,他确定身旁的男孩就是方书云口中的弟弟。

    “那你……”祝拾肆犹豫了一下,将语气放得很柔软,“是不是很想她?”

    “嗯。”

    天上飘来一朵浓云,遮住斑驳的阳光,男孩掉下了眼泪。

    云飘走了,祝拾肆挠挠头,捏着衬衣的一角,递给男孩:“这个……借你擦擦,纸巾用完了,不要嫌弃。”

    男孩没有犹豫,抓起祝拾肆的衣服贴在脸上,使劲蹭了蹭,祝拾肆露了一截肚子出来,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之蠢,低声叫道:“啊,鼻涕也一起擦上来了?”

    祝拾肆有些失色,头顶一撮毛随风摇动,漂亮的五官在清新的橙子香气里滑稽又甜美,男孩破涕为笑:“才没有鼻涕呢。”

    衣角上只有斑斑泪痕,祝拾肆也羞涩地笑了,笨拙地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融洽的气氛被身后屋内的争论打破,提高的女声只持续了一下,就被它的主人压了回去,男孩乌黑明亮的眼珠又漫起了水雾。

    祝拾肆的笑容凝在男孩低垂的后颈上,风撩起男孩柔顺的黑发,祝拾肆吸了口气,做出一个决定。

    “给你。”祝拾肆拉了拉男孩的手,摸出兜里的银河方块,放在男孩的手心。

    男孩侧过头,红润的双眼不解地看着手中剔透的水晶玻璃。

    “你知道吗?离开的人会化成轻风和细雨存在于天地间,继续陪伴着我们,这个银河方块送给你,握住它,你就握住了风和雨,同时也握住了无限的可能性,包括幸福的可能性,快乐的可能性和梦想的可能性。”

    祝拾肆的手心贴着男孩的手背,带领他弯曲五指,将银河方块包裹在他的手中。

    “不要放弃追求它们的勇气,代替我做它的新主人,保管好它。”

    祝拾肆轻柔的嘱咐像灿烂夏阳里的凉风,吹散了男孩眼里的水汽,他的双目亮起来,紧紧捏住方块,郑重点头。

    蓝天又飘来一朵云,祝拾肆看了看翻盖手机,又看了看身后的红砖老房。

    “我该走了。”

    祝拾肆起身,香味走了,风也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脱口问道。

    “我叫……”祝拾肆想了想,还是不要告诉他真名,以免方书云知道自己在他们吵架时来过,让他难堪。

    祝拾肆弯下腰,在男孩的手臂上轻轻划了“1”和“4”,从男孩的角度来看,是一个“力”字加上一竖。

    篱笆摇晃,等男孩抬头问祝拾肆这一力一竖是什么意思时,祝拾肆已经骑着自行车离开了方家的小院。

    *

    八月三日,方书云在家等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祝拾肆没有来,打了几个电话过去,不接。

    八月四日,祝拾肆手机关机,家里的座机能打通,但也没人接听。

    八月五日,祝拾肆手机继续关机,座机占线。

    八月六日,手机关机,座机空号。

    之后的日子,方书云尝试联系过祝拾肆很多次,去警察大队的家属院找过他很多次,无果。

    在方书云的记忆里,那是个难熬的苦夏,他数日穿梭在热浪毒辣的街头,耳边缠绕着盖过一切的蝉鸣,常有暴雨迎头浇来,再转瞬被烈日蒸发得无影无踪。

    永昼般漫长的夏天在九月出头开始消退,开学报名的那日,阴沉的天色飘着零星小雨,方书云在教学楼后的花园里看到了祝拾肆。

    方书云欣喜又生气地走近他,他瘦了,白得像一张揉烂又铺平的纸,蜷在花园中的圆形池塘边,无神地注视着自己憔悴的倒影,似乎一丝小雨都能把他打湿、打破。

    方书云所有的责备和关心都吞回了肚子里,默默坐到祝拾肆身边,默默陪他一起看着被雨丝激起层层涟漪的池塘。

    “我爸爸死了。”

    祝拾肆的眼泪掉入水中,水纹一圈一圈荡开,影子波动,扭曲。

    方书云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短短的抽吸声,搂紧祝拾肆的肩膀。

    祝拾肆僵硬的双肩开始发颤,嘴唇也在发抖,他闭着眼,掌心不断揉搓着苍白浮肿的面部,到处都是雨,到处都是泪。

    方书云的眼睛红了,慢慢吞咽着从鼻腔回流的眼泪,搂着祝拾肆,不让他薄薄的身体摔进池塘。

    上课铃响了,班里的人探着头叫他们回教室,其他班也陆续冒出几个脑袋,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起哄,有的人在欢呼,任课老师把他们骂了回去。

    ☆、第四十七章

    那天放学,祝拾肆和方书云很晚才回家,他们聊了很久。

    八月三日,祝拾肆离开方书云的家,骑车穿过家属大院前的绿荫,道路的尽头,一群大人围在单元门口,嗡嗡讲着话。

    祝拾肆认出有几个是祝明长单位工会里的人,其中一个阿姨把祝拾肆拦了下来,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你爸爸……出事了,单位上已经把你妈接过去了,你是跟着我们坐车去,还是在家里等……”

    阿姨后面说了什么话,祝拾肆听不清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个暑假从八月开始,时时下雨,几乎没一日是晴天,阴沉的早上连接着阴沉的下午,夜晚无比漫长,白天浑浑噩噩,昏暗如永夜。因此他窝在家里,长久不出门,等他回过神,已经是九月了。

    祝拾肆把父子合作设计的银河方块送给花园里的男孩,同一时间,祝明长在抓捕任务中被歹徒捅中肺部,抢救无效,殉职。

    一个平凡的家庭朝夕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且不论祝明长的离世对孤儿寡母造成的巨大痛苦,顶梁柱没了,收入来源断了,孟棠无业还带着个重病卧床的妹妹,维持的花销很大,祝拾肆上了高二,开支也不小,日子一下就捉襟见肘。

    祝明长殉职的抚恤金给了他父母一半,还剩二十余万,大半预存给祝拾肆的小姨治病,留给母子的只有几万块。

    方书云注意到,开学一星期后,祝拾肆才把迟交的学费补上,拿到收据的时候,他看着上面的数字出神了很久。

    “上补习班?”

    “不去了。”

    “参加竞赛?”

    “不去了。”

    “来聚餐?”

    “不去了。”

    “去唱k?”

    “不去了。”

    祝拾肆开始频频缺席各种活动和聚会,缩回了比以前更狭窄的蜗壳中,除了方书云不厌其烦地邀请他,之前和他热络起来的同学,全都渐渐疏远了他。

    “去我家学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