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笛的声音终于清楚了,语气里有湿漉漉的味道,祝拾肆认真起来:“怎么了穆笛?”

    “……没什么。”

    “啊?”

    “就提醒你一下……明天下午彩排可能会下大雨,肆哥记得多带一件衣服,不要感冒了。”

    嘟——嘟——嘟——

    通话被穆笛挂断了。

    孟棠在外面叫祝拾肆吃饭,他先没管穆笛,等吃了饭,祝拾肆又开始想那些郁闷事,就把穆笛给忘了。

    *

    二十八号,祝拾肆的假期结束了,这是他演艺生涯有史以来放过的最长的假,恢复工作竟然有点不习惯,下午去彩排音乐节迟到了半个小时。

    “都怪你,要不是你来晚了,c.o.c第三个就上去了,现在排在了倒数,等到天黑都走不了,你以死谢罪吧。”

    颜羽举着个移动小风扇在后台烦躁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捶祝拾肆一下。

    今天是琉光娱乐旗下艺人限定的音乐节排演,c.o.c的资历虽然不算小,但几十个节目都等着上台,来晚了肯定就只能排在后面,这是没话可说的。

    祝拾肆隐约能猜到颜羽在恼什么,smash第二个彩排,c.o.c本来是第三个,能和smash打上照面,祝拾肆这一迟到,smash早走了,颜羽当然生气了。

    但为什么颜羽见了尹冰就像耗子见了猫一样呢?

    祝拾肆搞不懂他俩什么情况,也没心思去细想,郭惜有事请假,他把排练时间记错了,路上又堵车,天气闷热,他也憋得慌。

    穆笛一直不说话,大热天还穿着长袖,三人就这样闷等着,一直等到五点,被一身热汗沤得筋疲力尽,终于轮到他们上场了。

    “下雨了?”颜羽望着阴沉的天发愁,“早不下晚不下,非要这个时候下,靠。”

    祝拾肆没搭话,默默站好位,示意可以开始了,音乐响起,三人很快进入到了表演的状态中,在台上冒着雨又唱又跳,虽然穿着私服,也依稀能见到当年刚出道时的风采。

    场边陪他们苦等了一下午的粉丝也有了精神,拍照的拍照,尖叫的尖叫,虽然人数不多,倒也鼓舞了三位过气偶像,当他们投入进去,准备唱副歌的时候——

    呲,电流声闪过,伴奏突然停了。

    ☆、第六十二章

    “怎么回事?”颜羽看向后台。

    “恐怕是播放设备淋了雨,短路了。”祝拾肆摘下耳麦。

    颜羽丧气地踢了一脚面前的雨水:“靠,就是因为你,什么倒霉事都遇齐了。”

    “等等吧……”穆笛抱着胳膊,小声劝道。

    三人在雨中互相把对方傻看着,颜羽的脑袋忽然一沉,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头,尹冰站在颜羽身后,对正要开口打招呼的祝拾肆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谁?谁啊!”颜羽拗不过身子,挥着手喊道。

    “颜矮矮,就算站在这儿淋雨,你的小身体也不会长高了,”尹冰的另一只手也放在了颜羽脑袋的上方,“你已经不再是小树苗啦。”

    落在颜羽脸上的雨水在尹冰的遮挡下少了很多,颜羽先是红了脸,老实了几秒钟,然后瞥见祝拾肆和穆笛略带诧异的目光,马上弯着胳膊肘往后捅。

    “手拿开!”

    尹冰的腹部挨了两下,双手放在了颜羽的肩膀上,低头凑近他的耳朵:“你害羞个什么?”

    “我来帮你们伴奏吧。”

    尹冰转而抬起头对祝拾肆和穆笛大方说道,随后走向后台去叫鼓手,祝拾肆看着颜羽又恼怒又暗喜的小表情,心头有点酸。

    鼓和键盘很快架好了,鼓手和尹冰站在舞台后方有遮挡的地方调试了一下,连通乐器的设备里响起了伴奏,三人在雨中重新站位,随着音乐开始排演。

    上一次像这么近距离地和smash合作还是在出道前,祝拾肆边唱边想着八年前那时候的画面,差点抢了拍,然而他发现并不是只有自己心不在焉,颜羽在他旁边,时不时侧着脑袋往回偷看尹冰,动作连错了好多个,脸烫得像雨水掉在上面都会瞬间蒸发了一样。

    排演结束后,尹冰摸着颜羽的脑袋说他人虽然矮,但跳舞还是挺好看的,颜羽回呛了几句,祝拾肆收拾完准备回去了,尹冰叫住他。

    “晚上没事一起去我家吃个饭吧,大家冒雨彩排辛苦了,休息一下。”

    “呃……我……”祝拾肆看到颜羽在对他挤眉弄眼,意会,“前辈,我还是不去了。”

    颜羽大叫:“你去啊,你怎么不去了,你不去怎么知道尹冰做的饭难吃得死人?”

    “你又没吃过我做的饭。”尹冰笑道。

    祝拾肆发现自己会错了颜羽的意思,想了想大概是颜羽害臊,反正回去也是瘫着,不如跟他们吃饭散散心,于是祝拾肆把穆笛也叫上了。

    五个艺人加上颜羽跟smash的两个助理和三个工作人员,十个人浩浩荡荡地涌向了尹冰的家。

    他的房子离这里不远,接近四百平米的超大平层公寓跟个迷宫似的,除了一间书房不开放参观,其余屋子随便大家窜。

    “颜矮子,你去洗澡。”

    尹冰把正想偷溜进卧室的颜羽抓了个正着,浴巾、换洗衣物、吹风机一股脑塞给了颜羽。

    “我为什么要洗澡?”颜羽拉起衣领闻了闻,没有异味。

    “因为小朋友淋了雨会感冒,听话,爸爸要去做饭了。”

    说完,尹冰把颜羽推进了就近的浴室,颜羽嘴上嚷着“我才是你爸爸”,身体倒是很乖地呆在里面没有出来。

    受到此般特殊待遇,祝拾肆断定颜羽要飞起来了,他就在不远处的阳台上目睹了全程,并听到浴室里的颜羽在唱歌。

    “啧。”祝拾肆摸了一手的鸡皮疙瘩,颜羽在他心中一直是个俗不可耐又神经兮兮的老大爷,没想到他也有跟他的正太长相相符的少男时刻,不知为何,感觉好肉麻。

    祝拾肆回到了厨房,大家已经开始忙活。

    尹冰换上了灰色的居家卫衣,腰系深褐色半截围布,棕框眼镜下的头发往后束成松散的马尾。祝拾肆暗叹,大前辈不愧是模特气质,怎么都好看。

    他看着尹冰的围布又想起了方听那条内外穿反了的小熊围裙,再想起穿着围裙的方听忽然转身留下的青涩一吻,还有他那件黑衬衫滑过皮肤的凉凉触感,以及新鲜短发上的水和肥皂的味道……

    已经一个多月了,方听的头发是不是又长了,祝拾肆这样想着,从欢笑忙碌的人群里退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菜陆续上了桌,基本都是尹冰掌勺,其余人打打下手。

    颜羽洗了澡吹了头,香喷喷地出来,换上一身米色的居家服,更加具有青葱少年的欺骗性。

    “要不你们也去洗个澡吧,尤其是你,祝拾肆,衬衣都让你穿成抹布了,让尹冰给你件新的。”

    “我才不敢在前辈家造次。”

    祝拾肆冷笑着理了下衣领,今天出门随便穿了件丝质的深蓝色中袖衬衣,他又不知道会下雨,也懒得随身带熨斗,皱了就皱了,恋爱对象都失踪了,还爱什么漂亮?

    “穆笛,你去洗,这都要七月了你还穿长袖,去换了。”

    飘飘然的颜羽又把话头对向了穆笛,穆笛一直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显然处于状态外,颜羽叫了几声,他才恍然应答。

    “切,一个个的,真没意思。”

    颜羽翻着白眼,春风得意地飘向了餐厅。

    祝拾肆默默向穆笛吐槽:“颜冬瓜跟个白痴一样。”

    开席后大家围坐好,桌上摆了十几样菜,举杯之后各自动筷,祝拾肆坐在颜羽的左边,穆笛坐在颜羽的右边,尹冰和颜羽中间隔着穆笛。

    桌上的氛围很热烈,尹冰说话幽默,时不时拿颜羽和鼓手打打趣,再开开自己的玩笑,他做的菜味道比较重,很香,偏向夜宵摊的口味,就着饮料、啤酒吃下去很爽,一桌人边吃边聊,欢快极了,可乐和啤酒分别买了一箱,很快就所剩无几。

    祝拾肆非甜食日是不喝饮料的,鼓手把罐装啤酒帮他打开,祝拾肆不好拒绝前辈的好意便接了过去,菜没吃几口,酒倒是喝了不少,他想借酒消愁,无果,还是郁闷。

    席间穆笛接了个电话,跨过颜羽向祝拾肆耳语了几句,说要提前退场。

    “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气色好差,”祝拾肆放下酒,脸热热的,“我送你吧。”

    “不用了肆哥,你玩开心。”

    穆笛慌张地拒绝了,玄关很快传来关门声,祝拾肆已经喝得有点晕了,心里也烦,就没去管穆笛。

    穆笛走后,尹冰拖着颜羽的凳子把他挪到了身边,颜羽忸怩地问他干嘛,尹冰说不干嘛,别坐那么远,让祝拾肆也坐过去把空位给填上。

    颜羽的大眼睛随着小心思不停地转,祝拾肆看他就跟看笑话似地,尹冰吃热了,把居家服的袖子撩起来,左臂露出了一只嘴衔匕首的猛禽骷髅。

    祝拾肆心里闷得慌,打算拿颜羽开刀,谁叫他平时总是欺负自己?他朝颜羽戏谑道:“颜冬瓜,我记得你的大腿上也纹了一只跟尹……”

    “啤酒喝完了!谁去买!”

    颜羽轰地站起来打断了祝拾肆,暗中狠狠地拧了他一把。

    祝拾肆给痛清醒了,余光瞥到尹冰意味深长的笑脸,他有些懊恼,真是喝多了,差点拿大前辈来开玩笑,太放肆了。

    “我去买吧,顺便醒醒酒。”

    祝拾肆揉了把惺忪的眼睛,起身下了桌,两个助理抢着说他们去买,被颜羽拦了下来。

    “让他去,我看他是喝多了。”

    便利店在楼下,穿过一条街再走几十米就到了,外面下着大雨,祝拾肆看便利店也不远,就冒着雨跑了过去。

    夜晚的雨带着白天烈日的温意,斜斜地打在祝拾肆身上,在深蓝色的衬衣上留下细长的水痕,贴着皮肤痒痒的,祝拾肆冲进便利店,室内的冷气让他哆嗦了一下,店员看到祝拾肆,嘴巴张成了一个惊喜的o型。

    “嗨。”

    店里没有其他人,轻缓的电台音乐让这里更安静,祝拾肆懒得去遮脸了,对店员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直奔墙边的冷柜,

    两罐,四罐,六罐,八罐……八罐应该够了吧?

    祝拾肆抱着一堆啤酒关上了冷柜,他看到旁边的购物篮,把啤酒放进篮子里,又走了回去。

    八罐应该不够,买十六罐好了。

    祝拾肆打开冷柜,一阵凉风随着玻璃柜门扇向他,头顶上暖暖的女声飘进耳朵。

    “夏先生想用一首歌感谢恋人陪伴着自己,最终和他携手步入婚姻殿堂,这首《close to you》送给二位,同时也送给收听节目的你们。”

    祝拾肆的表情停在了开门的瞬间,心重重地跳了几下,《close to you》……

    “why do birds suddenly appear

    everytime you are near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熟悉的歌声就像一把小刀拨开祝拾肆厚重的心事,紧紧插入他最软弱的陈年伤口中,缓慢地拧转,挑动。

    渐渐地,祝拾肆想起很多不堪的事,比如祝明长殉职的时候,他在听这首歌,比如方书云离开的时候,他在听这首歌。

    还有现在,他再次失去所爱,耳边也是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