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温馨一晃而过,见对方要走,她急忙出声喊住她。

    “爹他……”她略显局促地问,“爹他还好吗?”

    “不好。”对方直截了当道,毫无忌讳:“那是他自己种得的恶果,你不必自责。”

    “我是不是应该回去侍奉他?”她迷茫地问。

    “你舍得离开你的学生吗?”

    她看看孟娇,又看了看姜朝谛。她们才从她那儿寻得了新的希望,她确实不忍丢下她们。

    “常人咏《木兰诗》皆歌颂其替父从军的忠孝,却忽视了她不亚于男子的胆略和冲破束缚的气魄。”对方侃侃道,洞若观火:“女子来到这世间总是要经历额外的考验,身上背负着的永远是女儿、妻子、母亲这三重身份,好像这一生便是这样了。如今你寻得了另一种可能,拥有了另一方天地,为何要放弃这些,重回那肤寸之地呢?”

    “可毕竟爹对我有恩……”

    “若想了解沈岩的情况,大可以写信给他。”

    “可是……”

    “阿慕。”

    亲切的称呼令她为之一震,刹那间竟觉得昭昭好像回来了。

    “我希望你能自私一些,自由一些。”

    对方在珍重地留下这句话后,便如烟云般消散不见了。

    ·

    这是一截焦黑粗壮的树桩,残留于金灿灿的庄田畔,凄凉突兀。

    他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她。

    昭熠闭了闭眼,他食言了,她也食言了。

    到时候回去了。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了句告别。

    ·

    天庭里前来送别她的神仙不多,仅有扶辰和湛泽雨俩师徒。

    扶辰仍在气头上,同他闹着别扭:“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司法神君,老夫真是三生有幸,与有荣焉呐!”

    “师尊……”

    “老夫可担不起这称谓,神君莫要折煞老夫了!”

    湛泽雨清楚扶辰的脾气,自知眼下说什么都不是,只好暂且不管他,转而对昭熠道:“上神,一路顺风。”

    “什么废话,”扶辰哼唧了一声,“去那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破地方,想不顺风都难。”

    昭熠哭笑不得:“那‘破地方’如今改称昭阳殿了,你可是嫌我昭阳殿破?”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扶辰急得直跺脚:“你竟帮他不帮我!”

    “我是帮理不帮亲。”

    扶辰一听更气了:“你是说我没道理,在无理取闹喽!”

    “我是说你是‘亲’。”

    “这还差不多。”扶辰心满意足,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我有话同神君说。”

    “才刚说我是‘亲’,就要我避嫌。”扶辰嘴上嘟囔着,却还是配合着背过了身子。

    昭熠上前一步道:“你可曾见过沈昭昭的父母?他们……”问到此处竟退怯了起来,轻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问题完整说出来:“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此刻的她与他印象中的坚毅果决判若两人,她抿着嘴,左颊处似有一小块投影,若隐若现。湛泽雨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眼前站着的是上神昭熠,还是沈昭昭。

    “他们是对寻常夫妻,因生活困苦才将你转赠与我。后续的事情他们并不知情,只是单纯希望你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他撒谎了,与前几次的隐瞒和言不由衷不同,这次是彻头彻尾的假话。

    “多谢。”

    湛泽雨不解,不懂她为何道谢,只听她接着道:“我去见了趟阿慕。”

    他张张嘴,心有千言万语却惘然地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只问了句:“她可好?”

    “她很好,比我们都好。”

    “那便好,那便好……”他无意识地反复低喃着。

    “就像当初教导我与阿慕一样,好好教导他。”

    他一愣:“你是指……”

    “我与他许是不会再见了。”她眼波缱绻,唇角透着荒凉:“我不想他成为只知天理大道的神仙,你是位好夫子,我相信你。”

    这般珍重的委托他自是万死不辞,可不经意的发现中断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应允。

    “并非在下推辞,只是在下以为,比起在下,他更合适。”他向旁移了半步,好让她看见不远处孑立的茕茕苍色。

    她抬眼望去,刚触及对方就慌张地收回了目光。

    “那死脑筋杵那儿很久了,不招呼他过来吗?”扶辰问。

    “就这样吧,”她艰涩地说道,“我无颜见他。”

    原以为紫徽殿上的那番叛逆之言是为惹怒帛棠的违心之言,万没想竟是真的。

    湛泽雨惊诧至极,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认识她。这么一回想,才意识到,在此之前他与她仅见过一面,彼时他几近昏迷,算不得相识,待他苏醒,她已下凡历劫。他对她的认识皆源于言传口述,他根本不曾真正认识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