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扬也立刻反应过来,赞同地点了点头。

    然后,门开了。

    “妈,我回来了。”

    几个星期前,顾妈妈听说儿子要带个朋友回家,本以为是女朋友正要高兴,不料“知母莫若子”的顾羽乔为了防止她兴奋过度在大院儿里广泛散播假消息,只得在电话里郑重声明了朋友是个男生,顾妈妈这才讪讪地笑了笑。

    大概是来体验生活的朋友吧,她猜测道。

    为了迎接儿子(和客人),顾妈妈烧了一桌的好菜。

    何扬这才切切实实领略了正宗家常湘菜的滋味,辣得真忒么带感!最近一阵子,他的口味被顾羽乔□得越来越“湘化”,普通的辣度已经毫无压力。

    一顿饭,顾妈妈客气地不停问何扬关于自己儿子的各种问题。

    听儿子自己说当然不能让人放心,这孩子打小就闷,啥事都藏在心底,他上大学离开家之后,自己对儿子生活的了解就越来越少了。顾妈妈明白儿子终究会脱离了自己的掌控,飞得更高更远,却止不住为他牵挂担忧,相同的叮咛嘱咐即使重复千百次也无法让人安心。

    现在好不容易儿子带了个朋友回来,顾妈妈自然抓着他追问,想要印证儿子的话是否属实。

    生活好不好?工作辛不辛苦?有没有累着病着?租的房子够不够大吗?听说京城的房价很贵,会不会缩着过活很委屈?

    听说何扬是医生,是顾羽乔一次感冒(其实是阑尾炎手术)去医院吊点滴的时候认识的,顾妈妈就当下来了亲切感,连连拜托他帮忙照顾顾羽乔。

    “小何啊,阿姨我也是个医生,乔乔打小生病都是我直接从药房拿的药,他就没自己挂过号,在这儿我当然能全心照顾着,但现在他一个人在外面,就怕生点什么病,身边又没个人,真是让人不放心啊。”

    何扬忙安慰又承诺:“放心吧,阿姨,乔乔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的身体我一定好好照看着,您甭担心,啊?”

    在他的再三保证下,顾妈妈总算放了心,又打听了一下何扬家里的情况,觉得这孩子靠谱,跟自己儿子交朋友应该也没啥坏心思,对何扬的印象也好了起来。

    “唉,他什么时候能交个女朋友就更好了,能相互照顾着。可他从小缺那根弦儿,家里这边的女孩子他又说不喜欢,要不就是不合适,唉,小何啊,你有空帮忙物色物色?”

    本来插不上嘴的顾羽乔只顾埋头吃饭,听到这话瞬间抬头,道:“妈!怎么在客人面前说这个?”

    顾妈妈:“怎么不能说了?你也该考虑这方面的事了。”

    “妈~”

    “哎,好吧好吧,换个话题。”

    晚餐后,顾羽乔帮着洗了碗。

    三人在客厅坐下,兴致勃勃的顾妈妈打开着电视,随便换了个频道,打算继续聊天。

    这时,顾羽乔使了个眼色,何扬会意,两人正襟危坐。

    进入正题——

    ☆、40

    顾羽乔:“妈,有件事想跟您说。”

    顾妈妈看出两人的严肃,也坐直了身子。

    顾羽乔:“妈,其实有件事,大一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但一直瞒着你。”他盯着顾妈妈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坚定道:“我喜欢男人。”

    空气凝结了。

    母子俩就这么呆呆地对望着,久久不语。

    终于,何扬咳嗽一声,拉起顾羽乔的手,对顾妈妈真诚地说:“阿姨,我是真心喜欢小乔的。”

    白光一闪,何扬左手无名指上刺目的银戒仿佛要将人灼伤。

    “你结婚了?”顾妈妈眯起了眼。

    何扬一愣,下意识回道:“没。”

    顾羽乔适时从口袋里拿出自己那枚戒指,重新带上。

    “妈,我跟他是真心相爱的。”

    “阿姨,我想跟乔乔过一辈子,我家里也很喜欢他,希望您能答应把他交给我。”

    两人的手紧紧握着,两枚对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顾妈妈的双肩颤抖起来,脸色苍白,眼色越来越沉,数秒后终于爆发,将手中的遥控器狠狠砸到地上。

    “顾羽乔!你……你好……好啊!”顾妈妈一个巴掌往顾羽乔脸上狠狠招呼过去,留下一个鲜红的五指印。顾羽乔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下,何扬忙抱住他的肩,急道:“阿姨,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打他!”

    气极的顾妈妈充耳不闻,只不住地捶打儿子的肩背,泪水夺眶而出,她愤然道:“你知道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看着你成才,看着你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我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现在……居然为了一个男人……说出去你让别人怎么看你?你的前途呢?没有婚姻,没有孩子,你的未来呢?老了谁来照顾你?死了谁给你烧香?”说到后面,她紧紧地拽住顾羽乔的衣服,猛烈地摇晃几下,仿佛想让儿子清醒过来。

    “妈……”顾羽乔看她伤心的样子,也禁不住湿了眼眶。他从来没有逆过母亲的意,这一刻,心上仿佛有千斤重。

    “小乔!”生怕他动摇,原本自觉没有立场的何扬什么都不顾了。

    一米八几的他毫不犹豫地向这瘦小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跪下,坚定道:“阿姨。请您把小

    乔交给我。我会爱他,照顾他。病了累了,我们相互扶持,老了也一起搀着走。我会尽我所能陪他到最后一刻。孩子我们可以领养,即使没有婚姻又怎么样?那张纸并不比我们手上的戒指强多少。”他牢牢握紧顾羽乔的手,将力量和信念传递过去,“我爱小乔,世界上,不会再有另外一个人比我更爱他了,只有我才能够给他幸福。”

    顾羽乔的泪水终于决堤,与何扬并排跪下,真切道:“妈,我爱你,但我也爱他。”除了这句,他再也无法说更多。

    顾妈妈不忍地闭了闭眼,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她的肩膀依旧颤抖着,狠狠地剥开抓着她袖子的手,趔趄地走进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顾羽乔仿佛失去了力气,怔怔地坐倒在地,何扬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温柔地安抚。

    “给她一点时间,会好的。”

    顾羽乔默默地点了点头。

    何扬把人半拉半抱到沙发上,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倚靠着,如嫌疑犯等待法庭的最终审判。

    屋内落针可闻。

    从那房间传出的隐隐哭声,让顾羽乔的心如针扎般刺痛。

    他不后悔,却无法不责怪自己,责怪这个让母亲伤心的自己。

    何扬不停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背脊,轻啄他的发旋,反复说着:“不是你的错,会好的。”

    这一夜,如此漫长。

    半夜时分,为了让顾羽乔睡得更舒服些,何扬轻手轻脚地把人抱进了他的小房间,帮他脱下衣服,盖好被子。

    站在床边,默默地拭去爱人脸上未干的泪痕,何扬心疼地叹了口气,倾身上前亲吻了一下他的唇瓣。

    难为你了,相信我,会好的。因为,你妈妈爱你,也许比我更加爱你,我的爱是自私的,让我无法将你的手放开,而她的爱是伟大的,终究会为了你的幸福而妥协退让,只要我们足够坚定,我深信这一点。

    何扬起身,轻轻地把房门半掩上,然后窝进了狭小的木质沙发。

    第二天一早,当憔悴的顾妈妈打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何扬高大的身体龟缩在长沙发上,身上盖着他皱巴巴的外套的情景。

    房门的动静惊醒了本就被沙发硌得难受而浅眠的何扬,当下他便与

    顾妈妈对上了眼。

    何扬立刻坐起,两手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轻声唤道:“阿姨。”

    顾妈妈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转头从门缝中看到了熟睡的顾羽乔,上前把门关严实了,然后坐到了另一侧的小沙发上。

    沉默了许久,顾妈妈终于开口,将一句又一句简洁又直白的问题丢给了何扬。

    从祖上八代到未来规划,从兴趣爱好到房产存款,何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待听到顾羽乔动过阑尾炎手术的时候,顾妈妈一震,既心疼又黯然。

    儿子大了,她鞭长莫及,人生短短十数年,已经走过了大半自己,还能再陪他多久呢?

    但是,就这么把他交到一个男人手里,她又实在是……不甘心不放心。

    “你不要住在这里,让我们娘俩单独相处。”顾妈妈冷声道。

    何扬纵使不愿意,也只能点头。

    见他不动,顾妈妈补充道:“立刻,马上。”

    何扬尾巴一紧,忙从沙发上站起,拿起自己的行李物品,出了门。

    砰!

    看着紧闭的大门,何扬摸了摸鼻子。

    他这算是被灰头土脸地扫地出门了吗?

    顾羽乔醒来,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后,下意识地开始寻找何扬,没发现他的人影让顾羽乔有一瞬间的惶恐,他立刻拿出手机,幸好,里面有一条何扬的短信。

    了解了前因后果,顾羽乔定下心来。

    知道何扬住在最近的小旅馆,顾羽乔回了个短信,大致嘱咐指点了一番。

    那边笑着叫他放心,他有嘴有钱饿不死的。

    顾羽乔放下心来,听见厨房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顺着香味怯生生地走了过去。

    走到一半,便见顾妈妈端着两碗用料丰富的圆粉出来,示意顾羽乔洗漱去,然后乖乖来吃。

    顾羽乔忙去刷牙洗脸,回来后见那碗圆粉被细心地盖上了盖子,立刻拿起筷子揭开,开始大快朵颐。

    期间,顾羽乔想跟母亲搭话,都被对方一个瞪眼加一句“吃完再说”给驳了回来。

    于是他认命地继续把

    圆粉吸得啾啾响。

    果然是记忆中他想念许久的美味,家的味道。

    此时的何扬也正坐在路边的一个小面摊上,吃着顾羽乔经常挂在嘴边的鱼汤圆粉,他盯着上面那厚厚的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油,又畏惧又兴奋地吞了吞口水。

    年轻人的食量不容小觑,将那一大碗圆粉和所有加料都解决后,顾羽乔打了个饱嗝。

    顾妈妈满意地把碗筷收走,复又回餐桌旁坐下。

    顾羽乔害怕地把头低下,心脏因紧张而剧烈跳动起来。

    “如果我逼你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顾妈妈深深地看着顾羽乔。

    他脖子一缩,为难道:“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