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珺宁低头看了一眼,心里舒口气,还好里面只是他上次去日本出差带回来的零食,那些缓解阿尔茨海默症状的药,并不在袋子里。

    “至于那些保健品,名称我都记下了,疗效好的话,我会请康源采购部的同事帮忙代购,你以后也不用再送来。”这也是董陈硕士毕业后,拒绝了各大审计所的橄榄枝,毅然选择去康源上班的原因。

    白珺宁苦笑:“还以为自己有点剩余价值,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过河拆桥了。”

    “呵,你要是有桥,当初过河也用不着脚踏两船。”

    “我知道……”白珺宁低下头,声音酸涩,“只此一桩,我要被你永远钉在十字架上,万死不得超生。”

    董陈沉默了,诛心的话总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口舌之争永远没有赢家。

    ……

    天台上的两人无言以对的时候,与之半墙之隔的周正觉,也在无奈望天。

    年初结束了与美国康奈尔大学长达三年的合作,对hiv第三代靶向药物的研究也暂时告一段落,他终于可以回到国内,创办自己的微生物研究所,专注于更广泛的病毒和基因方面的研究。

    现在研究所已初具规模,一些项目也进入临床实验阶段,他们团队和几所重点三甲医院的交流也频繁起来。

    鉴于专业考量,他必须选择其中一家医院,进行最后的临床合作。

    周正觉前期做过调研,相比传统的市人民医院,近两年全新成立了重症临终关怀科、微生物病毒检验科的医大附院,与目前的研究项目更加匹配。但市人民医院那边,来自母校老师们的邀请,让他很难抉择。

    早上,趁着研讨的机会,他提前来到一附院观察住院部,是想亲眼了解,这家医院重症区的病人与床位情况。

    至于上天台登高望远,大概是为了详细了解这家医院的全貌……以免像昨天在市人医,被一个心情不佳的女人给指路指到精神科。

    只是没想到,他前脚刚上天台,就看到昨天那位“指路小姐”,也跟了上来。

    这次,女人没有戴口罩,高跟鞋在地上踱来踱去,似乎在等什么人,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注意到天台上还有其他人。

    她等的人很快出现,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匆匆赶过来。

    之前一附院为表合作诚意,向研究所提供了一些科室特色、实验设备、医资力量等方面的资料。因此,周正觉看过这个医生的照片和履历——急诊科主治医师,白珺宁。

    听到女人口中愤然指责的“脚踏两船”,周正觉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

    资料显示,那位白医生今年30岁,已婚。其妻子原本是一附院的护士,四年前结婚时主动辞职,做了全职太太。

    所以是婚内婚外的“情感纠葛”吗。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医德不再。

    周正觉听不下去。

    ……

    董陈看了看腕上的时间,距离康源的上班时间不到一个小时,有些话必须速战速决。

    “白珺宁,你已经是有家室的人,现在做这些有什么意思?内疚、自责?谢了!虽然你劈腿在先,但我妈生病跟你没有直接关系,轮不到你来弥补。

    “我爸从小就教育我,人要活得有尊严,再不济我也不会给人当小三、搞婚外恋。既然咱俩当初分手还算体面,希望你以后也别让我觉得……”

    “恶心”两个字没有说出口,因为董陈看见,白珺宁痛苦地红了眼睛。

    “董陈,咱们从早教班就认识,现在快三十年了,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吗?有时候我痛恨所谓的道德枷锁,但如果真沦丧到你唾弃的那种地步,我当初又何必……”

    白珺宁激动着背过身,不愿她看见自己的脆弱。

    “何必什么?”

    “没什么。”白珺宁再次面对董陈,眼里的湿润已蒸发殆尽,恢复清明。

    “董陈,一切都是我不好,我知道你已经从四年前走了出来,我不该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可现在,董阿姨的健忘症越来越严重,仅依靠乐行养老院的照顾是不够的。

    “她不仅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亲人,在她需要帮助、需要陪伴的时候,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元元,我无意伤害你,请你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董陈有点恍惚,她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再听人叫过自己的小名。

    董陈的生日是一月一日,元旦节,阳历新年的第一天。

    那年,陈健平抱着刚出生的、胖乎乎的天使小棉袄,高兴坏了,索性叫孩子“元元”,寓意她永远充满元气和希望。

    蜜罐里长大的元元,童年乃至青春期都比同龄的女孩子要圆润一些,脸蛋圆圆,杏眼圆圆,小胳膊小腿也圆圆,可爱极了。

    但这种“丰满”持续到初中时期,就有些敏感了。

    因为漂亮出众,董陈有次值日后,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把她拦在体育室,指着她刚刚发育的胸脯叫“圆圆”。

    难堪的时候,是白珺宁拎着球棒闯进来,一通惨烈的搏斗,把他们赶了出去。

    看着满脸挂彩的小竹马,董陈后怕地哭了起来。

    白珺宁手忙脚乱地安慰她,恨不得把家里的整部《生理学》搬出来,告诉她,女孩子这个时期所有的生理变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是董陈第一次意识到,平时文文弱弱的白珺宁,还有如此血性的一面,她已无法再拿小玩伴的眼光看他。

    事后,白珺宁打死不肯向父母透露打架的原因,这场风波以他被罚抄上万字的《黄帝内经》告终。

    从那以后,董陈就再也不许别人叫她的小名“元元”了。

    如今的董陈,早已从十五六岁抽条出来,出落得清丽美好,却把花心深深地藏在蕊中,没有人能懂。

    白珺宁还想再说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闹铃,九点我要参加一个研讨会,和周正觉博士沟通一些临床方面的经验。”白珺宁无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