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声驰提着医药箱回来,正好又是播到主角提着刀斧将木门砸破。

    他无可避免地想起当年,誉臻在惊慌之中将她抱紧,电影就是播到这一幕。

    而此时,她乖巧温顺如当年,坐在沙发里,整个人都陷进去一样柔弱,抱着膝头,抬眼来看他。

    “你怎么回来了啊?”

    连问句都如当初,叫他心头一动,只抿着唇不回答。

    聂声驰在她脚边屈膝半跪,握着她一双足,捏着酒精棉球涂上去。

    只是玻璃碎片迸溅的擦伤,两三处,消毒即可,他将一片片创可贴往上妆点。

    似是修复一件瓷器,低头专注,往上裂口处添几枝梅花。

    可这瓷器早有了妆点痕迹。

    他的手心处托着她的足,趾头圆润,白如莲藕上是胭脂红的点缀,边缘处齐整完美,没有一丝突兀新生的空白甲片。

    薄薄一层,边沿还晶亮,上一瞬间才干透,此刻还有指甲油的香气。

    他抬眼看她。

    他这才发现她身上睡衣来自他的衣柜,黑衬衫松松垮垮,宽大之下将白皙包裹,是一件脂粉不施的精美礼物。

    聂声驰握住誉臻的脚腕时,忍不住想。

    什么时候是真的?

    或者,到底有没有真的?

    如今没有的话?

    当初呢?有哪怕一分吗?

    第29章 椰汁糕 “看着我。”

    聂声驰摔门而出之后, 门与门框撞击那一刻发出的巨响还在四方墙间回荡。

    灯光柔和,与电影也并不冲突。影片中的机巧小男主角在雪地中狂奔,身后恶魔直追。

    誉臻弯腰下去, 用脚从沙发底下勾出绒毛拖鞋来, 松松把脚塞进去。

    指甲油只涂了薄薄一层,可终究还是不适应, 总感觉像是覆盖了塑料薄膜一样,徒加上了束缚。

    玻璃碎片仍在原地。一颗颗散落,黑瓷砖上,像是星星一样泛着光。

    誉臻看了一眼这满地星光,转身去保姆房和杂物室转了一圈, 倒底也没有找到清扫工具,最后也只能作罢,上床等眠来。

    主卧里头香薰机飘着百合花香,并非聂声驰惯用的薰衣草。

    誉臻第一天入住之后就把香薰更换,薰衣草的当然还有, 但是她今夜也并没有换上去。

    卧室窗帘大开, 连纱帘都没有放下来, 窗外景色一览无遗。

    是夜星光璀璨, 如外头一地玻璃渣。

    聂声驰身上纨绔恶趣味不少,对落地窗的情有独钟便是其中一种, 誉臻早知道, 更是早有体会。

    燕归园客厅小巧, 阳台处玻璃趟门擎天地,前头有张驼绒地毯,是聂声驰特意从中东订来,长绒柔软, 染成了深黑,像无星无月的夜空。

    誉臻还记得,那张地毯送来那天,是聂声驰的生日。

    她实在不能算是个很合格的女友,聂声驰的生日她其实不太记得住,更别说准备什么礼物。即便说要准备,她也想不出来,聂声驰这人似是应有尽有,到底还有什么是可以送的。

    也是直到两人到了餐厅,经理亲自将点缀蜡烛的蛋糕送到小包间,誉臻这才知道,那天是聂声驰的生日。

    誉臻只看着聂声驰,脸上露出难得的羞愧来。

    他倒似乎不在意,切了一片蛋糕送到誉臻面前,一双眼只把誉臻面上的表情品尝:“好好想想,今天还有好几个小时才过去,有什么礼物可以送给我的。”

    烛光晚餐已不可能,誉臻下厨的手艺也实在无可恭维。聂声驰也并无带她去商场的意思,光凭银钱购买,只怕还得聂声驰这个寿星公来刷卡。

    确实没有什么好送的。誉臻直到回家前一刻,都还在给舍友发消息紧急求助。

    送地毯的工人在那一刻打了电话来,将清洗打理完毕的驼绒地毯送上燕归园。

    地毯大而厚,跟这小小一居室怎么看都不搭调。

    舍友的回复也在那时从手机里头跳出来,玩笑一样,从字里行间就能看出源头的笑意:找个蝴蝶结绑你自己身上,送过去呗。

    誉臻只觉得脸颊都烧起来,窝在沙发里,将手机攥紧,看向门口的聂声驰。他送客出门,双手抄在裤兜里走回来,嘴角带笑,是过生日时那样纯粹的快乐。

    他走到地毯上盘腿坐下,朝她伸出手:“来试试。”

    她放下手机走过去,踢了拖鞋踏上地毯,柔软绒毛将足踝都抚摸。

    “怎么订了这么大一张地毯回来?”誉臻问。

    聂声驰笑笑,将她拉得更靠近自己:“之前你不是说,冬天窝在客厅看书,要有一面大地毯就好了,还要软绵绵的。喏,这不给你订回来了。”

    她笑了笑:“你的生日,怎么还是我收了礼物?”

    聂声驰手臂搂在她腰上,轻轻松松将她带进怀里抱着。

    屋内灯也昏暗,话更显得暧昧。

    “谁说是你的礼物了?”

    她垂眼下去,手也摸着地毯上的柔软长绒,冷白色穿行与漆黑中。她侧身靠在聂声驰怀里,将他的腕骨轻轻握住。

    耳后传来低低一声笑,吻落在她耳后,呼吸热烫,声音仍带着戏谑:“这么快送我这份大礼?”

    她静默地仰头朝向他,另一只手没入他脖颈处的发里。

    “会有些疼,要忍一忍。”他说。

    誉臻恍惚觉得这话在哪里听过,可吻渐热烈,将理智打乱,再没有机回想清楚。

    那是他与她的第一次。

    窗外是华灯璀璨时分,连星辰都稍显逊色。窗内是昏暗暗天地,呼吸随着吻失了节奏。

    那张地毯从此成为聂声驰的最爱,无数车水马龙月满盈缺,他与她在柔软温暖之中将体温呼吸心跳都交换。

    无数与无数,可誉臻只记得那天,只记得那夜那一刻银河尤为耀眼。

    正如此刻。

    可她却蓦地想起姜婉。

    这四方墙内,这落地窗前。

    不是她,是姜婉。

    下一刻她摸起遥控器,将漫天星空夜景遮住。

    遥控器放下的同时,手机屏幕却亮起,日程闹钟滴滴声沉稳特别,几乎不可闻。

    誉臻往屏幕上一划,坐起来打开梳妆台上的磨砂小药瓶,倒出一粒药片来,冷水送下。

    手机铃声又响,这一次,却是来电歌声,空荡荡四壁中显得尖锐刺耳。

    人声亦然。

    “来京华。现在。立刻。出门。”

    ……

    司机早已在楼下等待,一脸尴尬地等着誉臻下楼上车来。

    京华酒店门口,客房部经理也在门口守候,见到誉臻来时,脸上霎那惊讶无处躲藏。

    誉臻双手抄在风衣口袋里,朝客房部经理一点头:“辛苦了。”

    客房部经理仍发愣,还是誉臻抬起下巴往电梯一扬,提醒也简洁。

    总统套房。

    电梯直上,客房部经理站在誉臻侧前方,成了为她引路的姿势,一时也难以接受习惯。

    誉臻也并无言语,电梯门开,她只跟着客房部经理出去,直到总统套房门前。

    万能卡已经停在感应器上头,还未贴近。客房部经理回头看她,开口:“誉经理……”

    誉臻笑了笑:“您健忘,我已经辞职了。”

    “开门吧。”她说。

    客房部经理稍有犹豫,感应器已经将卡片识别,门锁发出一声清脆弹响。

    誉臻朝客房部经理颔首道谢,推门而入,从容登场一样,关门时连回头都不曾,叫门后那片昏暗将自己吞没包裹。

    玄关过道灯火仍明亮如初,朝圣之路一样,通向落地窗后的满幕星辰。

    雪早停了,夜空放晴,群星璀璨,拱月一样将聂声驰的背影衬托。

    誉臻朝星空尽头走去。

    聂声驰抿了一口杯中酒,随手放在高低吧台边上,转身过来,将誉臻打量。

    从下到上,再从上到下。

    驼色大衣,绒毛拖鞋。

    领口处锁骨一对,衣摆下踝骨一双,夜光下泛着玉一样的白。

    赌石时露出的一角,仅供人一瞥,却足以使热血冲昏头脑,为那一瞥不顾一切。

    聂声驰走上前,垂手将她腰间系带一把扯开,手指顺着领口一勾,大衣便落地。

    还是那件黑衬衫,衣领松垮,扣子只到第三颗,衣摆也松松,裙子一样,贴着她大腿,风都可吹起的垂坠轻盈。

    冷冰冰石头切开第一层,已经不叫人失望。

    聂声驰轻轻将她下巴抵住,叫她抬头来。

    誉臻面无表情,顺从地抬头,双眼却仿佛与外头冰雪天地呼应,表面那层温顺与乖巧的积雪消散,只剩下了底下千尺寒冰不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