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公爵,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她从前就不怎么喜欢直视德莱特,因为对方深海一样的双瞳会给她带来不适的感觉。现在,她更是不喜欢、或者说想要逃离——她甚至连他的人、表情、动作都看不见——就连羁绊值也是如此。

    她看不到德莱特的羁绊值了。

    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呢?

    就像在深渊上走一根独木桥,独木桥不算很窄,她走得也不算困难,突然有一天,这座桥她看不见了。不仅如此,标志着“前方还有x米到达”的牌子也不见了。

    数字让她有安全感,数字的消失让她变得不安。

    她一开始以为只是系统的故障而已,毕竟几天之前,罗兰还在沃米卡的时候,她还能看到他头顶的羁绊值变化。

    可是她却无法看到德莱特的。

    是攻略对象之间发生分化了,还是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件?是只有德莱特头顶的羁绊值看不见,还是其他的也……?

    这时,阮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有些太过于依赖数字了。

    可是如果这不是游戏,那他们也当然不会是数据。

    人心,又该怎么能来用一串冰冷的数字来定义呢?

    阮笙看不见德莱特的表情变化。她只能听到对方迟钝了一下,问:

    “你叫我什么?”

    “……”

    她说,“我以为您清楚,我已经不姓德蒙特了。”

    德莱特:“谁告诉你的?”

    房间里传来了走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阮笙察觉到房间里少了一些人。又或者,只剩他们两个人。

    “那时,所有人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

    “他们不知道。”

    德莱特否定道,“他们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我不明白,请您直接告诉我。”

    “你依旧姓德蒙特,你依旧是亚特帝国唯一的公女。”

    德莱特顿了顿,补充,“我唯一的妹妹。”

    阮笙皱起眉头:“……那瓦丽塔呢?”

    “她住在外面。”

    “公爵同意您这样做吗?”

    “他无法不同意。”

    “我还是不明白少公爵您的意思,这太玄乎了。”

    德莱特低头,他看着少女头顶的发旋,似乎那也能透露出她脑袋里的疑惑。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果然……喜欢更加直接的、坦率的。”

    阮笙:“……呃,如果您能够坦率地告诉我一切的话,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她看不到德莱特眼底藏着的海域酝酿着怎样的风暴,下一秒又会是怎样的风起云涌。

    德莱特很快地打断她的话:“好。”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正,像是对下士下达命令的长官一般:

    “那么,首先,看着我,海洛茵。不管你看不看得见。”

    “……”

    “我带你去了解,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青年贴在他妹妹的耳畔,低沉道。

    *

    城门的集市上悬挂着将死未死的二十余人,有老人,也有壮年,他们被处以极刑,开肠破肚,脏器和发臭的血液淅淅沥沥流了一地,魔鸟在他们的头顶盘旋,享受着这场盛宴。

    这些人里大多是有魔力的魔法师、药剂师,偶尔有个别没有魔力天赋的药剂师,所以阮笙可以看到他们的惨状,虽然冲击小了很多,但是她这时更情愿自己连魔力也看不到。

    如果连嗅觉能一并丧失就更好了。

    ——不,即使是这样,空气中浓稠稠密发臭到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绝望而又恐怖的分子,也让她忍不住想要尖叫。

    “你好像很害怕。”

    “……你这个疯子。”

    阮笙捂着口鼻,干呕不止,“为什么要带我来看这个?”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

    “他们是杀死你的那群人。”

    德莱特站在她的身后,扶着她的肩膀,微微用力,“我为你报仇了,海洛茵。”

    “你不是在为我报仇,你只不过是在泄你的私愤。”

    阮笙什么也呕不出来,被压得很用力的肩膀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大石头,怎么也推不开,逃不过,“你要是真想为我复仇,你该连自己一块处刑来替你的过去赎罪。”

    “……你果然在怪我。”

    “我不敢,您是帝国的战争机器,帝国的荣光。少公爵大人,请别再说这种话了,让我们各自退让一步,留出一条安全的防线吧。”

    “……”

    德莱特假装什么也没听到,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他按着她的肩膀,转了个方向,那是正对着处刑台上一个跪着的人,那人垂着头,一些鸟在他的头顶啄食。

    腐烂的味道更加浓烈了,更让人惊悚的是,阮笙尚且能够看到那个身影,说明他还没有彻底死去。他或许苟活着一口气,眼睁睁地感受着这里身上的每一条肌肉和每一寸脑髓被这些会飞的畜生啄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