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走进了她们班里。

    驼色夹克,工装长裤,马丁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善善!走啦,不回去了吧,直接去吃饭怎么样?”

    苏慕善回过神,一笑:“嗯……好呀。”

    当天晚自习,苏慕善坐在教室背英语。

    前面的座位压根没人,连草稿纸的位置都没变过,她舒了口气,疑心自己走火入魔,产生了幻觉。

    次日考理综、英语,她每每从考场出来,等思思的时候看向自己班,也全然搜索不到,那人出现的痕迹。

    此时此刻,他应该在江城备考,何须在意,回来参加这次小小的月考呢?

    月考结束跟着是月假。

    短暂的假日结束,贺惟在公告栏贴了本次的月考成绩,苏慕善站定在下面读分。

    霎时,水磨石地板沁出了胶水,蔓延到足底,她与地面黏住,无法动弹。

    他有分数。

    他,回来过。

    39-2

    当晚,回宿舍。

    秦思思又一次因为考试失利,在崩溃的边缘强撑着改错题。

    十点多钟,尚未熄灯,有通电话打了过来,秦思思捧着手机在卫生间接了,没多久,里面传出哭腔。

    “我真的不行了……我要崩溃了,我现在连考江大这个目标都达成不了。”

    “你还是别安慰我了,耽误你学习和考清北的时间。”

    “我不……可是……”

    过了会儿,里面的讲话声也止息了。

    秦思思披发半掩着脸上的表情,哑着声音,说要下楼一趟,顾不得还踩洗完澡后的凉拖鞋就走了。

    直到熄灯前,秦思思蹑手蹑脚回来,冲进卫生间洗脸。

    距离高考只有一百来天的高压时期,每个人都在学习暗暗较劲,另两个室友都在默默刷题,没有过问。

    等她回到床上了,苏慕善用手机给朋友发了关心的消息。

    苏慕善:没关系的,不是高考,就没到终点,下次继续加油啊。

    秦思思坐在她对面,拿起手机:……我知道了,谢谢你,善善。

    苏慕善:刚刚贺惟来找你了?

    发过去,她悄然看了眼对面。

    台灯的光芒在少女的脸上,染出 * 了几分娇俏,过了一会儿,苏慕善的手机才震动。

    秦思思:……嗯。

    秦思思:他跟我说不要想太多了,说他会帮我的。还说,不管他以后回去哪里,我都是他最开始出发的地方,他的计划里永远会有我。

    苏慕善哑然失笑。

    果然她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贺惟本人的保证来得实在。

    苏慕善:真好。

    秦思思:嗯?

    苏慕善:你们很好。

    学生时代最诚挚简单,不顾一切的感情。

    大无畏到不害怕所有的时空差距,也要永远把对方放在自己规划之内。

    眼看高中快要毕业,她学生时代啊,即将波澜不惊地度过去。

    她没有这份幸运遇到独一无二的人,没有这个幸运被另一个人放在人生规划之内。

    只好,把艳羡与祝福都送给朋友吧。

    聊天结束,苏慕善掐断广播,翻身入睡。

    清梦宛如扁舟,摇曳在一汪宁静的湖上,对照现实的惨淡,她的梦境显得美好得多。

    她回到了高中入学的第一个月。

    新升入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面对高中如林的对手与竞争,她起初有些怯懦与自卑。

    普普通通的家庭,不上不下的成绩,乏善可陈的样貌。

    日本动漫或言情小说里的热血青春,与她每一半点关系,她只有刻苦地读书、读书。

    终于啊,第一次月考,她从进班的二十名提升到了b班的第十一名,年级436。

    那个时候,这样的成绩就足够让她欢欣满足了。

    捧着被英语老师表扬过的作文走出办公室,连脚踝都如同插上了翅膀。

    直到她走到本次月考的光荣栏。

    在红艳艳的海报上,前50名的照片按照矩阵排开,海报眉头清晰地写着“清北之星”。

    顾名思义,这些人是她难以企及的学霸学神们,兴许他们这一届的高考状元,就会在其中诞生。

    七百分,六百八十九,六百八十五……

    这些人都太能考了。

    不过虽然分数十分好看,可大多人脸上的神采却呆滞凝固,毫无生气。

    后来她看到最后一排。

    第48名,谢臻,六百三十七。

    校服t恤干净整洁,领口挺括,围拢少年修长的脖颈。

    对着镜头的眼睛闪着微光,唇含着淡笑,尽然是挥斥方遒的书生意气。

    那个时候,苏慕善的想法还很单纯,她只觉得这个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必然鹏程万里,前途无量。

    然而让人犯错的,大抵是那日绚烂如春光的太阳。

    她转过身准备上楼了,前厅传来aj摩擦地板发出的滋滋声,一行拥趸前后环绕着的,正是照片里的那个人。

    秋日,金色的太 * 阳,和他的组合。

    远比一切的一切,都光芒万丈。

    自此,苏慕善记住了他的名字,30班的谢臻。

    画面一转,又是其他的吉光片羽。

    梦境的混乱程度,无法用现实的逻辑理解,比如梦里的上一秒他未曾陨落,而她止步不前,下一秒又转到文理科分班后,天知道她在分班名单里看到他的名字有多欣喜若狂。

    依然是前后桌的位置。

    但梦里的谢臻斯文幽默,乐于助人,很乐意为她答疑解惑。

    晚饭后人还没回全的时间,他是她的专属。

    他会给她从集合关系讲起,然后三角函数、立体几何、解析几何、不等式。

    礼尚往来,她送过他冰激凌、薄荷糖,以及酸涩的柠檬味饮料。

    直到某天,谢臻转过头,把她送他的水溶c100拿在手上,裂开个舒朗而坦然的笑,“课代表,你送我点别的,好不好?”

    “那、送你什么?”

    他咂摸着,好像有什么欲言又止,转而笑了,“礼尚往来,你不能总在我这儿白.嫖学数学吧?”

    “咳,白……什么?”

    他眯眼,眸子拉得狭长,招了招手,一副喊她讲悄悄话的架势,“你……”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她只能听到男生的吐息,扑上外耳郭。

    不轻不重的热,不急不缓的痒。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从未有过如此迅速的跳动,但只敢疑惑地问:“你……说什么呀?”

    “没听到吗?”他眸中好似几分黯然,乜着眸,“问你,你欠我的英语语法,打算几时还?”

    *

    “阿嚏——”

    一声长长的喷嚏,冬天来了。

    苏慕善抽了张纸巾,擦鼻子。

    继续整理上节课,裴安琪讲完的笔记,才搓了搓发热的掌心。

    教室内玻璃起了雾,白蒙蒙的一片,外面打着寒霜的屋檐已看不真切。

    此时,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八十几天,距离省八校联考还有三天。

    苏慕善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这是高考前最重要的第一次调考,他会不会回来?

    这时,不知是谁在教室门口大喊了一声,下雪了!

    整个教室陷入宁静,转瞬从宁静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躁动。

    下雪了!

    死气沉沉的复习期,最缺乏的就是活跃热闹起来的理由。

    这一场瑞雪到来的时机,绝对是学生们解压放松的最好借口。

    因为是上午的大课间,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笔往外廊冲。

    乍眼一看,空气好像流动的霜,白花花雾蒙蒙,仔细看才看清弥漫的雪粒。

    南方12月的雪来得有些早,只有中央天井枯黄草皮上附着的白色,证实了这真的是一场雪的到来。

    苏慕善定坐,仍用有点别扭的 * 笔迹地誊抄自己的语法笔记。

    秦思思小跑过来,兴奋道:“善善,外面真的下雪了!”

    “知道了,还没下大呢,你这么兴奋?”有更要紧的事,苏慕善笑过之后,继续埋头苦干。

    又两日后。

    12月,八校联考,苏慕善正式整理完高中语法,在早读的清晨,怀着投放一封没有收件人地址的信的心态,把那个本子放到他的抽屉。

    复习进入颓疲的中后期,教室里的背书声嗡嗡,三分用心,七分敷衍。

    而后考试,语文、数学、理综、英语。

    月考是两千多人的大迁徙与循环,在整栋教学楼里流动。

    湿冷、凛冽的北风,被学生们带入每一个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