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是出城。

    白湖公墓。

    妈妈葬在那里,她自己也是。

    除非清明,陵园总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影子,连山脚下的湖风都像是吹不到山上去。树影森森,小径曲折,大大小小的墓碑散布各处,有的还干净,有的已经生了草。

    许愿进了陵园大门,沿着小径走。树影斑驳,脚步声声,偶尔看见一两处破损得有凄凉之态的墓,会不自觉地停下来看一看。

    在小径某处拐了个弯,绕过一棵小白杨,到了。

    一个安静的角落。

    眼前是厚重的黑色花岗岩,一座夫妻合葬碑。很干净,看得出是常有人来,碑前还有一束尚未枯萎的白玫瑰。

    许愿走到墓碑前。

    碑上,一边写着母亲的名字,贴着她的遗照,另一边贴着黑条,暂时没名字也没照片,因为合葬的人还没有死。

    片刻,她往边上看去。

    一座同样厚重的黑色花岗岩碑,稍小一些,因为是单墓。

    【爱女许愿之墓】

    遗照贴的是她十六岁时候的照片。艺术照。是在现在看来有些傻兮兮的森林仙子主题,不伦不类的轻纱古装,所幸人长得好看,笑得也欢,身上的怪衣服倒添了几分可爱。

    她记得那套艺术照。当时照了好多张,摄影师说可以选一张最喜欢的做成大照片挂在客厅。她自己最喜欢的是眼前这张,爸爸那时却非说另外一张搞怪风格的更好看,跟摄影师选了那另外一张。

    她死了以后,他终于顺了她的心意,墓碑上是选了她自己喜欢的这个。

    她墓前也有花。白玫瑰。爸爸应该是几天前才来的。

    天上是春晴天灿,地上墓园却清冷。

    许愿正出神,身后的小径上,有一阵脚步声渐渐近了。

    也许人一天中的运气确实是有限的。

    怪不得前半天的三件事全都不顺利。

    ——那阵脚步声不疾也不缓。

    第34章

    来人身上没有烟草气息。

    也许,是顾虑着他来看望的人会不喜欢烟味。

    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她僵硬,有点想哭。

    但他开口时声音冷淡,仿佛是在对陌生人说话。“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愿望着地上恍了恍神。

    也对。他们现在本来就是陌生人,她只是他同事手下的新助手而已,没产生过任何交集。

    “喔……”她镇定着,“我来看我亲戚,哈哈……”

    她下意识地往边上迈了一步,朝自己墓碑边上的另一座单人碑指了指,示意那是自家亲戚。可定睛一看,那座墓碑上没照片也没名字,贴着黑条。

    意味着这座坟卖是卖出去了,但买主还没死,没埋在这里。

    墓主都还没死就跑来“看望”,谎言被当场揭穿,有些尴尬。

    她低头玩手指。食指勾食指,中指勾拇指,小指勾无名指……缠成了一团,解不开。仿佛心绪。

    墓园冷清,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一阵风,树影摇曳,地上青草也晃了晃。但,还是安静。

    落在她背后的视线停留许久,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是我的。”

    她手指一紧。

    良久没人说话。

    风吹过来,鬓边碎发直往脸上拂,痒,而且被沾湿了。许愿借着理头发的样子抹掉了眼泪,背对着他,强行装出个拘谨小助手的语气,说,“喔……那个……其实是因为我听说五年前电梯事故有个死者埋在这里,就来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之类的哈哈……”

    他没说话。

    又一阵山风缓缓吹过来,从两个人中间穿了过去,无形无影,却像是一道门,隔开了阳世与阴间。

    几十厘米的距离,真远啊。

    她低下头,语速飞快地说,“不过看来是什么线索都没有,白来了,哈哈。反正我就先走了……程顾问。”

    说完她便迈开步子,朝着道路的另一个方向快步走了,没有回头。

    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又一阵风。

    风是微风。

    但是真奇怪啊,这么轻的风怎么吹出这么多迎风泪。

    走到稍远处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冷冷清清的埋身之地在视野里已经只剩巴掌大,孑然一身的年轻人站在她墓碑前,微微俯身,伸手抚着碑上的遗照。

    神色看不清。

    -

    许愿是五点多的时候到家的,那时候邻居刘青年正靠在电梯间大厅的墙壁上打电话,见她过来,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她也勉强笑了笑。

    他一面打电话,一面朝着自己后背指了指。

    她一怔,伸手往背上摸过去——一个吊牌。她换完新衣服以后竟是一直没剪吊牌,这东西在她背上晃了一整天。

    她揪着吊牌朝刘邻居道了个谢,飞快跑回家去了。

    程楚歌是九点多的时候到家的,那时候邻居刘青年仍正靠在电梯间大厅的墙壁上打电话,见他过来,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程楚歌没理会。也回家去了。

    -

    “这样下去不行的……”

    晚上清扫烦恼瘴气的时候,耳机的声音压得很低,长叹了口气,又道,“我听说人类的情绪如果一直太压抑的话,很容易短寿。”

    被子带着哭腔道,“主人会不会死啊!”

    “呸,才不会呢!”安徒生童话立马道,“少胡说八道了!”

    然而它紧紧握着自己的小扫帚,显然是在强行安慰自己。

    金丝眼镜一直安静地扫着瘴气,没说话。

    今晚的瘴气像是越扫越多。

    不多时,浓烈的烦恼瘴气里果然出现了变化,昏暗的郁气裹挟而来,烧灼感令四个物灵身体上全都是滋滋一阵响。

    金丝眼镜放下扫帚,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噩梦的入口。“我一个人进去就好了。”

    “小心啊……”

    -

    四处是墓碑,空无一人,连树影子也不晃,静得像是死了。

    ——除非清明,这地方总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影子,连山脚下的湖风都像是吹不到山上去。树影森森,小径曲折,大大小小的墓碑散布各处,有的还干净,有的已经生了草。

    是白天才刚去过的白湖公墓。

    她小心地沿着小径往里走,落地无声,像个鬼魂。她本来就是这里的鬼魂。

    小径的曲折,树影的轮廓,还有那三两个破损到凄凉的墓地……这梦境里,几乎每一处都与白日所见一模一样。

    大概梦境主人对这里很熟悉,因为常来。

    绕过那棵小白杨,她再次在母亲墓前停下脚步。安静望了一会儿碑上笑靥如花的年轻母亲,许愿迈步走到一旁自己的碑前,想了想,藏在了墓碑后面。

    她等得不久。

    寂静里,一阵脚步声朝着这边来了,不疾不缓,但有暗郁的意味。

    空气里隐隐有一阵炸土豆的香气。

    那个脚步停下了,轻轻一声嗒,有个装了食物的纸盒子被俯身放在碑前。藏在墓碑后面的鬼魂默默咽了口水,食物香味直往她鼻前扑。

    现实里的白湖公墓是不允许访墓者携带食物的,炸土豆只能梦里带来。

    来人的影子渐渐靠过来,一只手抚在墓碑上。

    很静。

    墓碑为界,男人在一端凝视着碑上的照片,鬼魂在另一端蹲着,摸了摸有些饥饿的肚子。

    终于,鬼魂纤细的手朝着炸土豆伸了过去,她以为自己动作很轻很小心,但男人一低眼便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纤细苍白的手拿住了纸碗,做贼似的把东西摸了回去,再一会儿,男人看不见的墓碑后面传来轻微的咀嚼食物的声音。

    他安静地听着。

    不多久,那声音意犹未尽似的停了,偷东西吃的手缓缓把空碗放回了原位。

    却被捉住了。

    男人修长的手指捉在女鬼纤细的手腕上,动作很轻,但无法挣脱。

    她从墓碑后面慢慢探出脑袋。

    十八岁的女孩子未施脂粉的脸,皮肤苍白,眼睛清亮,嘴唇边还残着一抹辣椒粉。

    他把她慢慢从墓碑后面拉了过来,就像把她从阴间拉回阳世。

    他说,“是你真的在这里,还是,你是我幻想出来的?”

    对话似曾相识。

    “……真的。”

    但这一次,他看她一阵,问,“你二姑妈叫什么名字?”

    她微微一怔,但很老实地答了。“许东华。”

    “奶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