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久霖迟了迟才说:“董姣姣。”

    出发之前,他们给董母打了电话,假称是董洛洛的老师要过来家访,董母便早早从摊上回来,在家等候。二人提了两袋水果上门,见到董父也在,正巧今日他收工得早。

    夫妇二人笑脸相迎,看起来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可当庄久霖缓缓表明身份之后,二人先是震惊、害怕,转而又露出了厌恶与回避。

    一度惊惶之下,董父竟矢口否认:“什么董姣姣?我从来没听过!”

    田芮笑忍不住要回击,被庄久霖制止,他不疾不徐地说出董母从怀孕到生产,女儿长大的详细节点。二人脸色红白交加,董母最后捂脸哭了起来。

    “我刚刚已经说过,这是一场交易,”庄久霖面无表情,“只是一场交易,你们可以提一个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价码,同时我也会负担你们儿子上大学的所有费用。”

    庄久霖已很克制。田芮笑提醒过他,不要让董家夫妇看出他太阔绰,以免得寸进尺。

    “这场交易结束之后,她还是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不会知道我来找过你们,更不会知道这是你们给的。”庄久霖牙关一咬,尽管田芮笑也提醒过他,不要说任何激怒他们的话,可他还是忍不住:“我也不希望她知道。”

    果不其然,董家夫妇混身一震,久久无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转钥匙的声音。所有人皆是一愣,董母扯着董父说:“今天周五,洛洛要回来的!”

    董母匆匆把眼泪擦干,董洛洛一身校服出现在门里。田芮笑吸了口气,抓住庄久霖的手。男孩生得清隽,眉眼与庄希未如复刻一般。

    见到家里这么热闹,董洛洛扶着书包,愣怔道:“爸,妈,怎么了?”

    “噢,这是……这是……”董母急忙开口,却编不出一个趁手的理由。董父也懵了,而对面两人没打算替他们圆场。董母最后说:“他们是来推销的!”

    田芮笑轻蔑一笑,故意让董洛洛听见。

    “也许吧,”庄久霖开了口,却是对着走近的男孩,“来向你的父母,推销他们丢了很久的良知。”

    “——你说什么?!”董父董母同时惊起。

    田芮笑挽住他的胳膊,使劲儿摇了摇头。可下一秒,夫妇二人就撕破了脸:“出去!你们给我出去!我们不认识你们!也不知道你都说的什么!”

    董洛洛已到近处,目光在四人间切换:“爸妈,他们在说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别听他们瞎说!你回房做功课去!”董母说着就起身撵他。

    董洛洛挣脱了她,愈发严肃:“爸妈,你们平时不是这样激动的人,你们也不是这样对别人的,到底他们说了什么?”

    一声冷笑兀起,所有人看向声源,田芮笑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小弟弟,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今天你要见识到其中一课了——人都很复杂,看起来再温和的人如果被刺到羞耻的事,也会恼羞成怒得变了个人似的,因为人往往都不愿面对自己的过错。”

    不如装作不知道,这样就能说服自己继续心安理得。

    董洛洛刚要发问,被触了逆鳞的董父一跃而起,口沸目赤:“出去!你们给我出去!”

    接下来,董家三人自行乱作一团:

    “爸,她什么意思?你们做了什么?”

    “你问什么问?你也来对付你爸妈了是吗?”

    “妈怎么你也变得这么不讲道理?”

    “你现在是要逼问你爸妈是不是?”

    ……

    哄乱的争吵之中,田芮笑扬声盖过所有人,嘹亮地喊:“——你还有一个姐姐!”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董洛洛震惊地看向她,田芮笑快速而清晰地说了下去:“她叫董姣姣,在你出生的前一年,你的父母为了你选择抛弃了她,后来她被别人家收养,今年就要大学毕业了。可上周她出了车祸,肾脏衰竭,需要亲属才能配型——相信我,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也不想再来找你们。”

    董父好不容易能插话了:“那就别找啊!别找啊!”

    董母在一旁捂脸恸哭,过了好半天,董洛洛才缓过来:“是……是真的吗……”他转头向父母求助,却没人敢对上他的目光。

    “是真的,”庄久霖直视他,沉冷地道,“我是她的哥哥,我们的父母都已经过世了,她只有我一个亲人。我已经跟医院做过检查,我的肾不合适,否则我们绝不会来。”

    田芮笑惊愕地看向他,一瞬噬泪:“你……你没有告诉我……”

    庄久霖抓紧她的手,不做声。

    董洛洛脸色青白,又是缓了一阵才说:“那……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好问题,”田芮笑一声冷笑,“可你的父母从我们进门到现在,都没有问过。”

    董洛洛看向父母,他们却躲闪着他的眼睛。硬的不行,董父被逼无奈,只好施软:“我们家一直穷苦,拉扯一个娃到大累死累活,娃就要高考了,你们行行好,别影响他好不好?娃是无辜的啊……”

    田芮笑真的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他,竟一时不知道骂什么。

    “我希望你们再考虑一下,所有产生的费用都由我来负担,”庄久霖的语气未起波澜,“包括刚才说的那些报酬也都会在成交那天一并付全,不会有任何拖延。”

    董洛洛还蒙在鼓里:“什么?什么费用?什么报酬?”

    一听牵扯到儿子,董母再度发怒:“什么都没有!他们都在瞎说!我们不需要什么报酬!你们出去——出去——”

    见她动起了手,多说无益,庄久霖拉着田芮笑就要走。田芮笑趁乱往董洛洛手里塞了张纸条,急匆匆喊:“这是我们电话,我们住在国际大酒店,309号房!309!”

    “——砰”一声重响,两人被赶出了门外。

    庄久霖抓着田芮笑的手下楼,走到车旁,田芮笑手上一扯让他回身,上前抱住了他。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田芮笑说:“别着急,明天我们还来,他们再不答应,我们就找他们亲朋好友,我不信他们扛得住这个脸。”

    庄久霖竟然一笑,问:“什么时候抄了纸条写号码?”

    “早就抄了,上面还写了给他们的钱,难道你没想到会被赶出来?”田芮笑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先斩后奏了,“……二十万,可以吗?”

    庄久霖紧抱住她,她听见他在笑。

    小县城里最像样的酒店,也就北京三星不到的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