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连考三日,考院那边刚收了策论,宫里的那扇朱红雕花木门也终于开了铜锁。

    这些日子都是晴朗的好天气,温度不冷不热,就连风吹着都是舒适的。廊前门边种着一棵槐树,枝叶茂盛,绿荫如盖。此时已经快至五月,树上挂满了葡萄串似得白花,引得蜂蝶流连忘返。

    梅言聿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负手慢悠悠的自台阶上走下,颇为好心情的抬头去看透过枝叶落下的斑驳阳光。

    “诶呦,梅学士您悠着点。”

    守在外面的小黄门看梅言聿年纪大,生怕他一个不慎踩空跌下来,慌忙上前想要搀扶。

    刘翰秋反应要快些,还没等那个小黄门过来,就已经扶住梅言聿的胳膊。后者只能讪讪一笑掩饰尴尬,站在边上等候吩咐。

    “梅先生当心脚下。”

    他们一个两个都跟紧张博古架上的瓷器似的,梅言聿反而摆摆手,谁的情也不承,“只是上了年纪,又不是不会走路。”

    “是是是,梅学士老当益壮,定能长命百岁。”

    方才没能献上殷勤,小黄门抓住机会就讨嘴上吉利。可惜,对方目光都没移一下,只抓着身边的刘相说话。

    “这些日子苦于考题,刘相清瘦了不少,着实辛苦。”

    刘翰秋恭敬之色不变,客套道:“出力甚少,君如胸中有愧。”

    瞧他怎么都要端着的模样,原本就不带任何深意,随口闲聊的梅言聿顿觉无趣,难免想念起自己学生裴潋那小子来。

    为官几十年,梅言聿名头极响,学生反而不多,甚至可以说少之又少。裴潋便是他学生里最是偏爱的。不在诗词歌赋,只一个“有趣”就能拔得头筹。

    想到这里,梅言聿不由回忆起收裴潋为学生的场景。细细算来,已有十五年之久。

    那个时候裴潋还只是一个黄口小儿,他爹裴彦傅也不若现在官拜副相威风。裴府宴请同僚之时,裴潋人没比桌案高多少,就知道跑来跑去的伸着脖子看他们这群官员,一点儿胆怯之心都没有。

    “你这胡子,能做毛笔么?”

    小孩子世界里可没有什么梅学士,七言翁之类的概念,裴潋爬着桌案就要去扯梅言聿下巴上的长胡子。

    裴彦傅本就恼他顽劣,这会儿更是慌的要昏过去,忙呵道:“玉郎,别胡闹!”

    “诶,无妨。”

    学生向来恭恭敬敬,头一回见到这般爱闹不拘束的,梅言聿起了逗弄的心思。

    寻常人都道童言无忌,小孩子说的话当个玩笑过去便好,鲜少放在心上当真。梅言聿却笑呵呵的顺着裴潋的想法应和。

    “能不能,裴小郎君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裴潋一双眸子锃亮,“真的吗?”

    说着就四下寻剪刀,打算给这位当朝文坛大家暴力刮一次胡子。

    周围看的接连倒抽冷气。

    “先不急。”梅言聿话锋一转,温和引导对方提溜转的眼睛注视他。

    众人只见他拿了一个酒杯,一个莲花白瓷碗分别放在裴潋左右手,又指了指一侧木几上的青瓷鱼缸。

    “这里有两个物件,裴小郎君若能在一刻钟内舀干鱼缸里的水,我这胡子就给你拿去做毛笔,还附送你一样东西。如何?”

    鱼缸就摆在正堂右侧,几乎每位官员家里都有那么一个做观赏,不过寻常的摆设,没什么好稀罕。正堂里的气氛却倏地有几分严肃,众人心里各自揣着猜测。

    裴彦傅觉得自己科举都没这么紧张过,看着自己儿子盯着左右手的酒杯和碗来回思索,一颗心都要蹦出嗓子眼。

    梅学士可许久未曾新收学生了。

    以裴潋的身高,连木几上鱼缸的底座都够不到。众人只瞧着他很是利索的搬了个凳子,熟练至极的踩上去,高度正好能够微微俯视鱼缸。

    用碗,可一定要用碗……

    能不能一刻钟内舀干鱼缸里的水,裴彦傅已经想不起来去斟酌这个问题,他满心只祈祷自己这个儿子把平日那些聪明劲儿发挥在右手的碗上。

    裴彦傅保证,若裴潋选对了,可以三天不打他。

    在许多双眼睛围观中,裴潋动了。

    他先抬起了左手,看起来想用酒杯去舀干水,众人还未来得及唏嘘,就听见“扑通”一声闷响。

    裴潋把酒杯干脆利落的扔进了鱼缸里,接着又是右手拿着的碗。

    盛满了水的酒杯和碗慢慢下沉,惊扰了里面养的巴掌大锦鲤。

    就在所有人还愣神不解之际,裴潋用尽全身力气,将鱼缸整个儿从木几上推倒在地。

    “哗啦啦——”

    一阵瓷器碎裂带着水声的脆响,方才还整洁的正堂一片狼藉。锦鲤躺在青色的碎片里拼命张大嘴巴呼吸,很是无辜可怜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