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顾擎是军器坊的常客,守门的人混的睡梦里都是他的脸,还未猜测旁边人的身份,听得了这句,当即绷紧了神色快步进去传话。

    有眼色的仆从领了二人先到正堂倒上茶水招待。

    顾擎正襟坐着侧首问:“陈副使可知登州最厉害的军器是什么?”

    能中进士及第的,陈君琮才学是上等,处理政务也是稳妥,但对于这方面差不多是两眼抓瞎。细思半晌,他也只回了个大范围。

    “火器?”

    顾擎默然不语,打起了哑谜。

    适逢军器坊当家的主人燕九支前来,热情打近乎道:“贵人到访,蓬荜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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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暄就免了,今日是陪陈副使前来巡视军器。”顾擎起身负手打断燕九支的话,意有所指道。

    百余年来,登州的军器都是燕家所产,什么物件最厉害,燕九支心里门儿清。听得对方说的含蓄,他眼珠儿一转,笑颜再次挂在脸上。

    “那二位请。”

    军器存放是机密,还要避免潮湿光照。燕九支拿了盏烛台,用巴掌大的黄铜钥匙开了一处石室的大锁。

    随着齿轮带动石门打开的闷响,微弱的烛光映照出里面模模糊糊的轮廓来。但仅仅一个轮廓,也让陈君琮不由得呼吸一滞。

    里面整齐罗列着消失已久的弗朗机火炮。

    第九十九章

    弗朗机只是西夷传过来的称呼,到了衡朝久而久之就称之为“大将军”。

    眼前的大将军火炮通身以铜铸造,长五六尺,腹部宽大,颈部狭长。粗略看起来也有千斤重。

    “这并非太宗时留下的,只是近些年按照图纸仿制出的大将军。虽然射程比真正的大将军略微逊色,但也能有百丈远,打倭寇是不惧的。”

    顾擎一手抚在火炮狭长的颈部,触手冰凉。黑洞洞的孔径看着就让人生畏。

    烛光所到之处,黑漆铜铸的大将军威风凛凛。陈君琮握笔的手头一回触碰在兵器上,只觉得热血翻涌心头,激荡之情久久难消。

    燕九支在旁边讲解,“倭寇独怕火炮,五枚子铳装在腹中,能将倭寇的船炸成糜粉。但大将军只对水战有利,放在陆地上反而显得鸡肋。”

    这也是为什么火炮只用来打倭寇,却不对付大行的原因。后面关了海运,衡朝财力日下无法支撑,令倭寇闻风丧胆的火炮便废的一干二净。

    陈君琮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史书上描述的大将军,欣慰开海运似乎要比想象中能顺利许多。

    火炮看的差不多了,燕九支有意献殷勤,又领着二人开了角落的木箱,从里面拿出两个同样黑漆铜铸物件来。

    “这玩意儿,二位大人应当不眼生。”

    落在手里是沉甸甸的小臂长的火铳。火铳分了四段,中间膨隆的部分便是装铁砂或铅丸的地儿。

    “你倒是会拍马屁,本官前几日巡视,也不见你拿出来。”

    顾擎摩挲着火铳一点都不给燕九支留脸面,倒有些王平的直言直语风格。

    燕九支尴尬一笑,转而指导陈君琮如何使用,还不忘捧自己一番。

    “大人瞧这火铳质地,在登州的地界,只有我燕家口径规整,不差毫厘,铜铸的管子更不会炸膛。”

    陈君琮只捡了有用的听,忽然打断燕九支的喋喋不休问:“这火铳能否供登州军队人手一支?”

    前朝时,火铳还是竹筒制成,但容易炸膛。到了衡朝,火铳历经各州府军器坊改良,最终成了现在这般铜铸模样。比起大将军炮之类,火铳是火器中最容易装备起来的。一旦海战,任凭刀枪剑戟再长,也捅不到对方船去,火铳却实用的多。

    还在自卖自夸的燕九支布满沟壑的脸一愣,却是开始扭捏起来。

    “只要银两到位……”

    军器坊吃的是朝廷的铁饭碗,不愁没买家,毕竟朝廷就是最大,也是唯一的买家。

    端详手里火铳的质地,顾擎闻言讽笑,“照着这批做就是,还怕朝廷少你银子不成?”

    商人本性暴露的燕九支拢着衣袖被堵的难堪又哑口无言。

    文官顾通判脾气不好那是登州人尽皆知的,就连知州沈节平日里也只能避免交锋,搏个好脸色,其他人另说。

    折腾许久,好容易送走了两尊大佛,待厚实的木门关上,原本堆笑的燕九支霎时脸色阴翳,抬手招来一个小厮。

    “去和那边说,最近‘海鱼’卖的多,铜料紧缺,速补。”

    第一百章

    燕九支的口信七绕八绕传到另一边耳朵里时,已经是多日之后。那人听了淡淡道:“燕九支是愈发大手大脚了。朝廷派去的人就在登州,他也不知收敛,真以为陈君琮是文官就不放在眼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