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垂拱殿,里面被火炉烘的火热。官家着一身天子冕服,正襟危坐在木椅上。他脸颊潮红,不知是炭火映的,还是回光返照。左边是官员呈上的折子,右边放着两道卷起来的圣诏。

    宋遗青和裴潋带着一身雨水,撩起衣摆跪拜。

    “三司使裴潋,见过官家。”

    “御史中丞宋遗青,见过官家。”

    “起吧。”

    官家的声音有气无力,两人勉强听清,起身恭敬立着。

    “小六儿……”

    坐在椅上的人费力抬起手,“皇太子呢?”

    小六儿皱着脸当即哭了起来,泪水划过布满皱纹的脸滴在衣领上。他立即扶着官家的抬起的手,哽咽道:“就在暖阁内,奴才这就去请。”

    官家点了点头,见小六儿转身去了暖阁,便将裴潋与宋遗青唤上前。

    两人微微上前两步站定。

    “再近些。”

    他已近弥留,每说一句话,嗓中都传来浑浊的痰声。

    两人这次跨了几步,几乎贴着官家的手边。

    皇太子此时也到了,想是在暖阁已哭过,眼睛和鼻尖都泛着红。一句“父亲”出口,已是声泪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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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也过来。”

    官家看着眼前刚过弱冠年纪的皇太子,微微招手。

    皇太子依言走到裴潋身侧。

    三人静默而立,脸上都是说不出的哀戚。

    官家目光落在早就写好的诏令上,小六儿默契的将诏令交给裴潋与宋遗青。

    “朕死后,你们,你们要好生辅佐皇太子。”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了。皇太子脸色瞬间苍白,膝盖磕在光滑的黑色砖石上,哭道:“孩儿不要做皇帝,只求父亲身体明建。”

    “你是皇太子,是衡朝的天。”官家眸光浑浊,费力伸手抚摸皇太子的脑袋。

    “别怕,有梅学士等人辅佐你……”

    裴潋看到官家目光落在殿外的瓢泼大雨,屋檐落下的雨珠变成帘幕,遮挡了他庇佑了大半辈子的山河。喃喃说着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话。

    “朕在位二十载,不求有所建树……,但,但求天下安宁……”

    突然,官家紧紧握住木椅,想要撑起身子,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殿外。他想要离他的江山近些,再近些。

    “大行步步紧逼,榆关失守,朕无能……朕无能……”

    枯槁的手上青筋暴起,就连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也迸发出强烈的不甘。泪水毫无征兆的落下,哭声沙哑绝望。

    “苍天啊……谁能佑我衡朝子民……”

    凌驾万民的帝王第一次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他心中不安之处在风雨飘摇的衡朝。

    小六儿听的肝胆俱碎,眼泪止不住的流。“官家已然圣明。”

    突然,官家死死抓住皇太子手腕,一双眼睛像要将对方看穿。喉咙里只有进气没了出气,咬牙切齿道:“除,除旧制……”

    皇太子觉得手腕被握的疼到麻木,他不顾痛觉压抑着哭声迅速点头。

    接着,裴潋看到官家倏然松了手,身子靠在木椅上,眸中直到最后一刻还印着衡朝的山河。

    “圣上!”

    小六儿“扑通”跪在地上,嘶哑喊出声。

    裴潋和宋遗青脑海有瞬间的空白。等回神,也齐齐跪下,以头触地高呼。

    “臣,恭送圣上!”

    宋遗青心下酸涩复杂。

    执掌衡朝二十年的官家就这样去了。而岌岌可危的衡朝仍在暴雨中飘摇,找不到归路。

    第一百四十章

    因为战事吃紧,外加太祖曾告诫后人勤俭,官家的丧事一切从简。可即便从简还是花费了两千万贯钱。礼部抓耳挠腮和宰执刘翰秋,史官等商量了许久,才将官家的庙号定了。

    惠宗。

    爱民好与曰惠。柔质慈民曰惠。

    算是个赞美官家是仁君的好庙号。

    新帝初继位,尚且年幼,朝堂上渐渐冷却的新旧党争又有了重燃的迹象。但看着站在新帝身边的梅学士,人心都只暗里翻涌。

    小官家虽年龄不大,坐在崇政殿的木椅上倒是有着明君的风范。起初朝堂还算和和气气,可好景不长,不消两月就有件事成了小官家帝王生涯的头一遭磨难。

    大行多次攻平阳关不成,转而自榆关取道芜州一路南下。其他州府虽也有守军,却不若榆关与平阳关那种边陲重地来的守备森严,且军队素质远远低于边关。

    大衡历代冗兵的厉害,人数是多了,作战能力乱成一团还耗费国库银钱。新党是裁减了守军中的老弱病残等,想着把素质提上去。奈何大行的江冶也看的长远,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还未等新制见了成效就起兵攻城略地。

    短短大半年,大行势如破竹,直到在登州与从平阳关带兵赶去的王平打了个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