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想擦一下眼角,冷不防感觉手被一只温软的小手握住了。

    按照这边的方言说,妙妙的体质稍微有点“血热”,一年四季手心都是热乎乎的。她按在王娟手背上,王娟想起来妹子小时候那么瘦小的时候手心也是热乎乎的,也总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只不过,那时候妙妙的小手才只有一点点大,只能握住她的食指而已。她被爸妈骂了,就去看妹妹,妹妹总是睁着乌漆漆的大眼睛看她,伸出小手握住她的食指,热乎乎的小手。

    “姐,”这是自打妙妙今天看见王娟之后第一次叫姐姐,“你也从家里出来吧。”

    她大着胆子握住了这个陌生的姐姐的手,可是却一点也不觉得陌生,总感觉好像是曾经总这么做似的。一两岁时候的记忆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可是她握住对方的手的动作,却流畅得好像是做过千百遍似的。

    “我会出来的,”王娟擦了擦眼睛,使劲儿点点头,“等你弟弟上大学了,我就上南方打工去!到时候电话号不留,谁也找不着我。”

    她自己知道,虽然现在家里头还没逼着她,但是再过两年说不得真得拿她的婚事来换一大笔彩礼钱了!

    “你爸妈对你真是挺好的,你好好地,将来姐给你留个电话号,要是有啥需要我的就给我打电话……”

    妙妙没推说什么不用,这个时候,接受好意才更能安抚这个眼圈红了的亲生姐姐。

    “好,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服务员端着两个人点的锅过来了,又教两人怎么调火候,菜肉也都上来了。姐妹俩轮流去调了蘸料,下了蔬菜和半盘肥牛,丢进去几个丸子,开始吃火锅。

    吃到一半,王娟抢着去把账结了,两个人吃完又去逛了逛,她才把妙妙送回去。

    全家都忍着不问她具体事情,晚饭桌上,倒是妙妙自己先开口了。

    “今天说了挺多的,我姐说,她过两年要南下打工,也跟家里头脱离关系。”

    听着这句话,赵香云可算放心了:“这才是有志气,愚孝最要不得了!不能为了父母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

    苗老师笑了:“对,云云最有志气了。”

    当年赵香云就是从家里头跑出来,跟苗老师私奔的!

    在饭桌上当着小辈的面被叫了一声云云,赵香云老太太的脸都有点红,夹了一块排骨扔到苗老师的碗里:“吃你的吧!这么香的大排骨都堵不住你嘴!”

    饭后,苗栋拉着妙妙跟她说:“你别担心,咱家的生意将来也要往京城走,到时候给你姐安排个工作啥的还是不愁的。你就管学习就行,别的都不用你担心。”

    妙妙点了点头,又听苗栋跟她强调:“爸知道你不想回去亲生父母那边,不想回咱就不回。爸妈也不愿意让你回去,你好好在家里头待着,将来啥事儿有你哥一份就有你一份。”

    他看妙妙要张嘴,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爸知道你不计较这个,但是就是拿你当亲闺女,才跟你说清楚。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说不?说将来挣工资了给爸发零花钱,爸还等着呢!”

    他还担心自己没说清楚,又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感觉小姑娘猛地撞到他怀里头,头顶一把撞到他下巴。

    苗栋咬着舌头了!

    他强忍着,搂着多少年没抱过了的小姑娘:“没事没事,爸爸妈妈一直都在呢,不怕不担心……”

    刚发现的时候,妙妙就很冷静地跑过来跟王秀琴说了这件事,还说不想回去只担心亲生父母找过来惹麻烦。

    哪怕十七岁了,这也是他捧在手里头的小闺女啊,仿佛昨天还能扛起来骑在肩膀头上的小闺女呢!她心里头哪能不忐忑不担心呢?不过是怕他和王秀琴难过罢了。

    这些年都没提过这事情,可是谁被亲生爸妈就为了两袋苞米面就卖了能不难受?

    感觉小姑娘哭得一抽一抽的,苗栋有点手足无措地伸手摩挲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没事没事,爸在呢,不怕啊,爸在呢……”

    妙妙听出来爸爸说话的声音有点不对劲,赶紧从他怀里抬起头:“爸,我刚刚是不是把你舌头磕了……”

    她感觉到刚刚磕到爸爸的下巴上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破涕为笑:“爸,你可不许生气!伸舌头我看看破了没!”

    “没破!”苗栋哄闺女,“我生啥气,你爸啥时候生过你的气?哦不对,除了你小时候钻灶坑和追人贩子……”

    妙妙已经忘了钻灶坑这件事了!人贩子的事情倒是还记得。

    “我小时候还钻过灶坑吗……”

    王秀琴过来看这一对父女,听见妙妙问这句,笑道:“你小时候为了一个地瓜钻到灶坑里头去,头发都叫火燎成卷卷了!你爸吓得把你薅出来就揍!”

    妙妙吐了吐舌头,被王秀琴拉过去擦脸又哄了一遭:“乖,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咱不寻思那些了。你不是说学校复印社打印质量不好还贵吗?妈找人给你装了个打印机,佳能的,还能打彩色图呢,你去上楼看看去。”

    夫妻俩看着小闺女一步三回头地上楼去了,一齐松了口气,王秀琴扭头看苗栋:“舌头刚刚真咬了?”

    “可不是,你闺女那小脑袋你还不知道?跟练了铁头功似的……”

    苗栋这句话还没说完,妙妙的小脑袋就从三楼探出来了:“爸!我听见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

    苗栋也做了个鬼脸,拉着媳妇下楼了。

    新打印机不光能打印,还能扫描,妙妙兴致勃勃地玩了一会儿,扫描了错题打印了两张,留着下次复习的时候做。她还打印了两首自己喜欢的周杰伦的歌词,夹在书里头。

    第二天到学校,潇老师公布了一个好消息。温凯的戒瘾治疗已经结束,去他老家的一所高中做插班生了。

    “你们有想给他写封信的,回头找我要地址。但是尽量不要告诉别人,让他在那边有个重新开始的环境。”

    妙妙和然然商量了一下,把温凯离开学校之后的几张重点卷子都复印了一份,给他发了一封挂号信。俩人还在信里头说,以后高三了也会把学校比较特殊的复习资料给他发一份。

    班里很多人都给温凯写了信,在一片温情脉脉的环境里,二零零三年就这么过去了。学校仍然继续着高压政策,整个农历新年就放一周假,初五就重新开始上学。

    在这样的高压政策下,大家都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好像还没怎么努力呢,整个高二就过去了,高中三年的课程也不知不觉地学完了。

    高二期末考试结束第二天,大家仍然要背着书包来上课,早自习都不能省。

    潇老师破天荒地在早读时间就过来了,他看着班里头的学生:“怎么着,还以为跟高一时候似的,考完试还能给你们放假?”

    “高二的期末考试都考完了,你们现在就是高三的学生了!”

    高考已经过去一个月了,高考结束之后学校就换了教室,高三被单独放在一座教学楼里头。这座楼在整个学校里头地势最高,也最安静,名字的寓意也不错,叫“凌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