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走不动,这不请了拖拉机手吗?你不是最喜欢坐拖拉机?”

    “你们就欺负人吧!”

    沈晏清淡淡道:“带你去看病还说我欺负你,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吧?”

    唐耀祖磕了磕烟袋锅:“去,我也跟着去!我就不信了,咱们村八岁的小社员还能把知青打残废了?这黑锅我可不背!走,咱们去县医院。”

    田梗上传来突突突的声音,唐田野开着拖拉机到了。如果是别人求他,他可未必会来跑腿,但沈晏清不一样啊,那可是未来把他画在墙上的人呢!唐田野在路上已经知道事情的大致经过,跳下拖拉机搭了把手,帮忙把李东来抬到上头。

    沈晏清对唐昭道:“你先回去找三花,这边有我。”

    唐昭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村里的大喇叭响起来:“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我是咱们村临时质检员唐暖,小名三花,今天我有件事儿,要好好跟我大伯娘李桂莲掰扯掰扯。”

    啊?大伙眼睛瞪得老大,三花居然跑到广播站开麦了!唐耀祖把烟袋锅点上,对沈晏清说:“你瞅瞅,他们家这几个孩子,没一个能吃亏的!”

    拖拉机朝县城开去,唐昭带着小虎子直奔广播站,三花的声音在大旺村上方回响:“大伯娘,你跟知青李东来仅仅是一起清猪粪的关系。一个是生了三个孩子的老娘们,一个是还不到二十的知青,你们怎么就无话不谈了呢?我们老唐家的事儿,你怎么这么爱往外说呢?”

    “李东来编排我妈那些话,都是你教的吧?我妈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就是长得比你好看,比你有文化?你诋毁她污蔑她,可是这辈子也赶不上她!”

    三花声音里带着颤音,听到的人无不揪心,“我今天借着广播喇叭跟村里的乡亲说一声,虎子抱回来的时候都四岁了,是我爸和我妈一起领回来的,说闲话的都闭上你们的嘴!”

    “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就是姓唐!他是春丰市丰盛县永兴公社大旺村唐曜,是我和我姐的亲弟弟!”

    刚才还是小霸王的虎子一手拉着唐昭,另一只手不停抹眼泪,听到最后这句话哇地哭出来。唐昭一个劲儿给他擦眼泪,小孩儿就跟开了水闸似的哭个不停。这时,三花哭着从广播站出来,跑过来抱着姐姐和虎子狂飙眼泪。

    三个人哭成一团,好不容易哭累了,唐昭给两个孩子顺顺气,三花抽噎着说:“我本来想去揍她一顿,可是第一打不过她,第二落人口实,说我不敬长辈,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非要当着全村的面点她大名!”

    唐昭揉揉三花的脑袋:“我今天才知道,我是咱家最弱的。我弟弟和我妹妹都太彪悍了,胆大心细还有计谋,这么一比我啥也不是,以后我就倚仗你们俩行走大旺村了啊。”

    两个小孩都被逗笑,这时,广播喇叭又响了,广播员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我们要把力气用在劳动生产上,不能像李桂莲和李东来那样搬弄是非破坏团结。只有鼓足干劲儿,力争上游,才能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唐昭带着弟弟妹妹回家,李桂莲丢了唐家大房的脸又挨了顿揍。而另一头的县医院,医生检查了李东来的伤,问道:“谁打的?”

    唐耀祖道:“三个小孩,一个八岁一个九岁一个十二。”

    医生皱皱眉:“就这还用得着上医院?连个口子都没有,也就是有点淤青。”

    李东来大喊:“大夫你好好检查,我这都是内伤!”

    医生鄙夷道:“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这不都照了x光吗?啥事儿没有!赶紧回家吧,再晚来一会儿连淤青都散了。”

    唐耀祖这下放了心,“你们先等会儿,反正来医院一趟,我去开点塔糖。”

    唐田野一听也要去:“我妹妹这两天光吃不长肉,可能也有虫,我也去开点。沈知青,你先看着他,我马上就回来。”

    两个人出去开打虫药,沈晏清收好诊断书,淡淡地瞥了李东来一眼。李东来不知怎的有点儿怕,朝后面缩了缩。

    沈晏清突然发难,使出擒拿手三下两下将李东来制住,然后慢条斯理掏出印泥,掰出李东来的大拇指印了上去。

    李东来吓傻了,这人陡然间放出的气场让他浑身发冷,他动也动不了,只能哆哆嗦嗦的任沈晏清把自己的大拇指按上悔过书。

    姓沈的不是跟自己一样是个知青吗?那些女的眼瞎啊,说他温文尔雅?温啥啊,都快把人吓死了。

    沈晏清终于放开手,李东来松了口气,就见对方把悔过书收好,然后睨过来一眼,问道:“想告到公社?”

    “啊?没有没有。”李东来下意识否认。

    “你是不是想找到公社,说自己受了欺负,伤势严重,甚至会说我也动了手。到时候唐家赔医药费,我被处理,你出了口恶气,还能借机申请回城?”

    李东来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他什么都知道。

    沈晏清冷声道:“诊断书和x光片子在我这儿,你是皮外伤,告到省里我都不怕!对了,你已经按了手印,悔过书生效,只要你告,谁都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挨打!”

    31、批评与自我批评

    唐昭带着弟弟妹妹回到家, 邻居赵婶送来两合面馍馍和一碗小咸菜,大奎妈端来半锅小米粥。左右邻居对姐弟三人表达关爱和慰问,顺带又骂了几句李桂莲。

    大磊磊也来了,他知道今天的事儿都是取蚊帐引发的, 觉得可不好意思了, 把蚊帐送来不说, 还给虎子带来一上弦就能蹦跳的铁皮小青蛙。

    唐昭在县城吃过饭了,三花便炒了两个蛋, 跟虎子一起把晚饭解决。刚收拾完, 就听见门口有人喊:“唐大花, 你帮我描个花样。”

    唐昭顺着窗子往外一看, “这不是春妮吗, 真是稀客呀,进来吧。”

    唐春妮的头高高昂起,哼了一声走进来,可理直气壮了,“我缝了个书包,你把三花包上绣的花样给我一份。”

    “你是照我的书包做的?”三花一百个不乐意,“姐, 你别给她, 我不想跟她背一样的。”

    春妮立马瞪起眼睛,然后也不知怎的,气焰渐渐弱下来,很艰难地把“跟你一样是看得起你”这句话憋了回去。她气呼呼地说:“那我绣点儿啥?虎子书包上的花样也挺好看, 可是我不想绣小老虎。”

    虎子吓得抱紧小书包:“我可谢谢你了,千万别看上我的!”

    唐昭忍不住笑出声:“这样吧,我给你画个别的花样, 你要啥我给你画啥。”

    春妮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别的花样你也会?我是春天生的,你能帮我整个迎春花不?就照火柴盒上的画!”

    唐昭不由暗笑,哦,邻省的迎春花啊,不用看都能画。

    她拿出纸笔在炕上矮桌画花样,唐春妮极其自然地在炕沿坐下:“你也是够奇怪的,以前虽然能绣两下,可没有现在绣得这么好。以前,你看见李东来就跟傻了似的,现在呢,全家一起收拾他,你为啥变了啊?”

    “因为我长见识了呀,我一眼就能看穿他。其实,他就是个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混蛋;他浑身上下都是心眼,但都是坏心眼儿;看着挺精,其实没有大智慧;好像挺有文化,其实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他什么都干不好,下地干活比我强不了多少,做墙绘能把李家村墙面毁了,清猪圈能让猪给拱趴下,就他写的诗,毫无文采可言,也就能骗骗小姑娘。”

    唐春妮震惊了,愣了半晌说:“这么多毛病呐!我怎么觉得,你说的哪句都很有道理呢!”

    “是吧?就他这样的人,谁搭理他谁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