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耳边有喊自己的声音,秦淮睁开眼,气质已在浑然不觉中置换成了山海那方的另一个人。

    少年眼光不复往日清明。

    他的白衣被血染红,脸上也沾满了鲜血与脏污,长发狼狈散开得像个疯子,在大火中冲到一片废墟的空地。

    身后是燃不尽的烈焰,蜿蜒着如蛇信喷吐扑将过来,把地面烧得焦黑。

    “慕雪,慕雪,醒过来。不要听它的声音!”

    识海里传来个冷静的声音,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是谁?

    他的眼底染成了赤红色,分明呼吸还是短促着的,身形却一滞。

    下一刻,慕雪慢慢地低下头,看鲜血不断从手中的剑身淌下来。

    他像是想起来什么,眼睛微微睁大,指尖也止不住颤抖起来。

    就在此刻,沈谌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后响起:“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原来沈谌竟也踏入了幻境,赶了过来。

    他的语声比往常更冷,带着质问。

    冲天的火光升起,挡在两人身前,像一面质地格外特殊的墙。一霎之间,他们的距离就如隔了天堑,格外遥远。

    “你说过,你的师门上下,是被魔君屠尽的。”

    隔着夜色中那点儿跳动着的微弱火光,映出沈谌的神色异常严肃。在这样关乎底线的事情上,他一向格外执着。

    从前他觉得自己不过一个被洪流裹挟至此的游魂,对此间种种,也难产生真正的共情。

    但他不过情感来得迟钝了些,却不是冷血无情。

    这样惨烈的场景,全天下没一个心性正常的人看了,还会平静如初的。

    “我们来时遇到的那些事——”

    “是我。”慕雪回答得利落,但在迎上对方的视线时,却很快转开。

    沈谌望着他,曾经的同伴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纵然此刻有千万个问题,他也只问出来最关键的那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

    慕雪的目光往下移,落到了沈谌的指尖上,似乎有道白光一闪而过。

    剑已出鞘。

    或许正在夜色中,悄无声息直指着自己的喉咙。

    他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像那些人一样,不问缘由,只想着取自己的性命?

    那些自私的人,他们...都该死!

    慕雪的神情变了。

    他手一挥,灵力织就的镜花水月就浮现在夜空中,一幕幕重复着从前发生过的场景。

    从前种种罪恶的因,都在无声中结出了孽果,反噬其身。

    “因为,他该死。这本就是场彻头彻尾的阴谋,而我曾经的师父,才是亲手造就这一切的根源!”

    沈谌看得分明,他心底簇拥着怒火,眼中却满是痛苦之色,像在极力忍耐什么。

    “但……”

    少年周身明明充斥着数不清的戾气,可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脆弱。

    “但这些人,不是我杀的。”

    第18章 下戏了

    他此时气息尤为不稳,灵力在经脉里上下乱窜,极其危险。

    慕雪没有理会。

    场景如走马观灯般在镜花水月中一闪而过,那些零碎的片段拼凑起来的,却俨然另一个故事。

    沈谌闭了闭眼帘。

    那些纷乱的情绪在一点点散去,他的思路也逐渐清晰起来。

    “我如何信你?”

    “即使是镜花水月,也有作假的可能。若是编织幻境的人灵力高强,且愿意为此消耗大量灵力,就能让人看见虚假的过去。”

    他目光炯炯盯着慕雪,像要将对方看穿似的。

    少年抬起头,看向斜前方的位置。他像从无尽的仇恨中爬出来的厉鬼,眼神阴鸷,呼吸渐转急促。

    他看的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曾经的师父,那个把天下人当成棋子的疯子。

    “我的确杀过很多人,无辜的人。所以...这些人是不是死在我手里,又有什么要紧?”

    “就算我是全天下的罪人,个中是非,也不用你来评说!”

    慕雪身形踉跄了一下,抬起沾满鲜血的剑尖,指向前方。

    制造幻境的魇魔时刻都在影响他的心智,对于心魔日渐深重的慕雪来说,他所承受的侵蚀,远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得多。

    但明知这里是从前的幻影,他还是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了山顶。

    那里,曾有他的心魔。

    身后传来了动静。

    慕雪想起身后的人,抬起眼帘看向遥远的夜空,眼底嘲讽一闪而过。

    这世上想让自己消失的人,比此时此刻的星子还要多。沈谌如果想杀自己,在幻境里,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不觉得失望,只觉得无趣。

    夜风拂起冰冷的衣摆,如风中飘落的雪。慕雪像在闲庭信步,丝毫不顾身后还有把将要刺穿自己喉咙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