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法官,”唐宁在后面笑,“我说你看见我跑什么啊?”

    “你别催我结案啊,能结案的不催也会结,结不了的催了也白催。”郭法官回头抛下这么一句,脚步并没停下。

    “谁催你了?我肯定不催你。”唐宁跟上去继续调笑。

    “今天碰上几个律师都是这句话,什么时候结案?什么时候结案?”那法官回过头来吐槽,看样子跟唐宁十分熟稔,“知道我手上多少案子么,我也想结啊,那也得结得了啊。”

    “肯定跟人签了风险代理,不结案没法收律师费,” 唐宁笑别人,笑完了再自嘲,“我们这还不是因为穷么,不穷能做律师吗?”

    “我说唐公子,就凭你姓唐,就别跟我谦虚了啊。”郭法官又嘲回去,瞟了唐宁一眼,抱着案卷走了。

    法官走后,轮到周晓萨迎上去,甩下双肩书包,伸手进去掏:“师父你还没吃饭吧?我这儿还有个馒头……”

    “不吃了,来不及了。”唐宁看了眼手表,见晓萨有些尴尬,又对她笑,加了一句,“你先给我留着,等出来我再吃。”

    晓萨这才露了笑脸,重新背上了书包。

    余白冷眼旁观,心想这人还真就是从前那个唐宁,撩身边一切可撩,居然连法官和徒弟都不放过。

    于是,这开庭之前,她一句话都没能和唐宁说上,两人只对视一眼,便分道扬镳。唐宁带着晓萨进了刑事庭,余白还得跟着其他旁听群众去交验身份证。

    进去坐下不久,庭审时间已到。书记员请出法警,开始宣读法庭纪律。也不是什么有名的案子,旁听席上的人不算多,稀稀落落坐了十几个。前排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想来就是被害人和被告两方的家属了。

    余白一会儿还要回去上班,自知待不了多久,捡了最后一排靠近通道的位子。远远朝前面看去,见唐宁坐在庭前一侧的辩护人席位上,正低头对着电脑,难得的聚精会神,似乎根本不记得她还坐在旁听席上。看那神情,倒是与方才走廊上判若两人。

    余白觉得自己是有些奇怪的,反倒是他这副心无旁骛的样子让她觉得有些心动。大约是觉得安全吧,她就那样看着他,是重逢之后从未有过的肆无忌惮。直到他旁边坐着的周晓萨也看见了她,推了推眼镜对她笑笑,余白这才回过神来,调开目光。

    第14章

    法官是个中年女人,脸上肃静得没有一丝表情,敲击法槌,宣布庭审开始,传被告到庭。

    乔诗惠被法警带进来,头发仔细梳过,身上穿着整洁,想来是家属特别准备的衣服。从旁听席前面走过时,她朝前排坐着的一对老年夫妇望了一眼。余白注意到她双眼微微浮肿,心里也有些难受。

    法警将她带到被告人席位上坐下,法官正要核对身份,却听唐宁已然开口:“审判长,是不是可以把被告人的械具摘掉?”

    “可以,”法官抬头看乔诗会,甚至还解释了一句,“我这里电脑屏幕遮挡,没有看到,对不起。

    “谢谢审判长。”唐宁又道,十分恭谨。

    余白想,这大约也是对法官态度的一种试探吧。但试探了又如何呢?这一屋子的人,除去被害人家属,一定都是同情乔诗会的。可同情归同情,法条摆在那里,白纸黑字,最好的结果就是十年有期徒刑。她不禁又想起周晓萨方才说过的话——“师父说不告诉你,让你看他庭上表现”,倒还真有些好奇,不知唐宁那家伙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正想着,法警已经卸去了乔诗惠手上的械具。乔诗惠朝辩护人席位上的唐宁望了一眼,唐宁亦对她点了点头,十分沉稳的样子。

    法官核对了被告人的相关信息,宣布合议庭成员、书记员及辩护人名单。

    令余白觉得有些奇怪的是,本案并不止唐宁一个辩护人。乔诗会请了两个律师,除去唐宁之外,还另有一位姓许的中年律师坐在辩护席上。她知道刑事案件的辩护人以两个为上限,这或许也是辩护策略的一部分,但策略究竟是什么,还真是猜不到。

    就这样庭审准备结束,进入法庭调查阶段。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法官询问乔诗惠对其中指控的事实及罪名有无异议。

    所有人都等着乔诗会说一声“无有异议”,而后就准备观赏控辩双方的举证质证了。

    然而,乔诗会却道:“有。”

    “被告人,” 法官追问,“请你继续说下去,是什么异议?”

    “唐律师……”乔诗会看向唐宁,声音细弱。

    “辩护人有什么要说的?”法官亦转向辩护席。

    “审判长,”唐宁于是开口,不急不缓,“首先明确一下,我与许律师之间的辩护意见相互独立。”

    “是,”法官点头,“辩护人的辩护地位和意见都是独立的,互不影响。”

    “好,”唐宁顿了一顿,继续说下去,“我认为这个案件的定性不应该是故意伤害罪,而是故意杀人罪。”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旁听席上响起些微议论声,以至于法官不得不敲击法锤,提示肃静。

    “辩护人,”她问唐宁,仍旧是没有表情的声音,“你确定要这样辩护吗?有没有征求过被告本人的意见?”

    “是的,审判长,”唐宁回答,“事先已经与被告人以及她的家属沟通过,他们同意我的辩护方案,请允许我继续论述。”

    法官看了他一眼,而后点头,同意他继续。

    唐宁于是继续,声音清晰,听不出情绪:“被告人曾在笔录中表示,当天夜里因为孩子哭闹,她与被害人的母亲,也就是她的婆婆发生口角,因为害怕被害人醒来对她实施家暴,一时情绪爆发,持刀捅刺被害人。结合捅刺部位是在左胸,并且重复数次这些情况,我认为这案件应该定性为故意杀人……”

    话说到此处,旁听席上议论声又起,前排一位老妇喊道:“该!这疯女人就是要杀我儿子,判她死刑!杀人偿命!”

    法槌声又响,法官提醒:“家属请控制一下情绪,注意法庭秩序。”

    老妇身边几个人立刻安抚住了她,所幸没再出什么状况。

    唐宁却未受影响,停了停再开口,声音仍旧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与此同时,我想提请合议庭注意,案发当天,恰好被害人的父母都在,而且被告使用的刀具就是家中的厨刀,并非事先准备,捅刺之后也没有造成被害人当场死亡,显然并无预谋,情节也不恶劣。

    而且,这个案件是由家暴问题引发的,相关的报警记录、验伤记录,以及乔诗会患上抑郁症之后的就医记录都已经在书证之列。根据《关于依法办理家庭暴力犯罪刑事案件的意见》定罪处罚部分第20条,对于长期遭受家庭暴力后,在激愤、恐惧状态下为了防止再次遭受家庭暴力,故意杀害施暴人,犯罪情节不是特别恶劣,手段不是特别残忍的,可以认定为刑法第232条规定的故意杀人情节较轻。”

    听到此处,余白豁然开朗,身上竟似是一阵战栗。在一般人的概念中,故意杀人罪一定是比故意伤害罪更重的,但刑法中的相关法条却要细致得多,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量刑幅度在有期徒刑十年以上,而故意杀人罪的量刑从最高的死刑往下考虑,但若能被认定情节较轻,其量刑幅度却是在三年到十年之间。

    而且,唐宁这一招虽然可谓是剑走偏锋,却也不是单纯的冒险,那个许律师便是这场诉讼策略中的保底部分。就算最后唐宁的辩护意见未被采纳,情况也不会比原先更糟。

    想明白了这些,余白不禁莞尔。还在a大念书时,她就知道唐宁这人脑子灵光,但她自己也不差,所以从没服过他,但今日的庭审却是真的叫她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她远远望向辩护人席位上的唐宁,见他仍旧笃定地坐着,平静地应对法官的发问,心中竟有怪异的期待,他或许会转头看她,露出如以往一般不正经地笑。

    现实并未叫她如愿,口袋里的手机倒是先震动起来,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bk的同事打来。她听审听得太过投入,忘记了时间,下午还有个会,这时候是不得不走了。

    门就在边上,她静静离开,没有引起前面任何人的注意,出了法院,飞车回到事务所里。视频会议还差几分钟就要开始,她试图撇去杂念,但回想方才法庭上的所见,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一点留恋。后来怎么样了?她暗自道,今晚必定要去问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