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装挂片,或者选其他有挂片的路线呢?”余白追问。她总觉得这里面有些问题,虽然丁浩是带着保护绳上去的,但没有其他队友帮他做确保,而且还带着一台摄像机,不光要攀岩,还得完成拍摄任务。

    “尹大哥要破纪录,阳朔这边山不高,只有这一条线最合适。他说没问题,难度也不是很高……”丁浩解释。

    结果,还是出事了,余白腹诽。

    丁浩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又添上一句:“要是正常情况下,就算是遇到冲坠,就算只剩一个岩塞挂着,我跟他也是可以等到别人上来救援的,或者就用我身上的装备降下去的,但是……”

    “正常情况?”余白注意到他的这个表达,“当时有什么异常?”

    “我不知道,”丁浩低头,十指插进头发里,“我觉得他状态不太对,我也不知道……都慌了,我跟他都慌了……”

    “能描述得具体一点吗?”余白蹙眉。

    丁浩努力回忆,又或者是在找一种合适的表达,但最终只说出简单的一句话:“我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自己要是不做那个决定,就得跟他一起死了……”

    余白自然知道,他说的“那个决定”是什么。

    第67章 打铁还需自身硬

    说到这里,丁浩好像又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目光定定看着地上某处,许久不语。

    “你们俩怎么认识的?”余白决定先聊些别的。

    丁浩回过神来,答:“我小时候就知道他了,应该是2009年吧。那一年,尹大哥一连完成白河、雷劈山和六盘水的几条线路,全都是513,514级别的,有的自从开发出来之后好几年都没人能爬完。他当时上传了很多照片和视频,在岩友圈子里一下子就出名了。也是从那各时候开始,他每一年都会攻克几条高难度线路,后来又开始玩free solo。国内攀岩的本来就不多,敢爬无保护的人更少。我那个时候学攀岩刚刚两三年,觉得这才是大神啊!就一直关注他,后来有一次比赛遇到他,才算是真的认识了。”

    “那是哪一年事?”余白问。

    “也挺久了,”丁浩回忆,“还是我参加青少年组比赛的时候。”

    “青少年组?”余白觉得奇怪,丁浩和尹盛年龄相差八岁,两人是不可能同时出现在青少组的。

    丁浩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他那次是带徒弟参赛。”

    “是戴羽薇吗?”唐宁忽然问。

    余白看了他一眼,这人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直到这时候才开口,思路也是够跳脱的。

    但丁浩却已经点了头,说:“对,尹盛是小薇的教练。”

    “他们现在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你知道吗?”余白蹙眉,又多问了一句。老话怎么说来着的,杀人要么为钱,要么为情,她可不希望这里面还有什么猛料。

    所幸,丁浩答得很是平常:“知道,小薇一直在国外训练,难得回来一次,他们俩也挺不容易的。”

    余白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便又换了话题:“这一次free solo之前,你们俩合作过吗?”

    “我跟他一起玩过抱石,”丁浩想了想,“还有,就是比赛了。”

    “那大岩壁呢?”余白特别指出。

    抱石,boulderg,字面意思是在大块岩石上攀爬。在攀岩运动中,指的是徒手攀爬短而难的线路,高度一般不超过五米,攀登者不带绳子或者锁扣,只在地上铺上垫子做为保护。而比赛中的运动攀岩,通常也都是由一个人独立完成。但大岩壁就不同了,指的是比较高的线路,用一人先锋和一人确保的方式攀登,至少需要两个人的团队合作。

    “没有。”丁浩摇头。

    余白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未表露出来,只是接着这句话问下去:“那他之前都是跟谁搭档的呢?”

    “尹大哥自己有个工作室,带客户攀岩,也给人家做登山向导。”丁浩回答。

    训练,比赛,拍视频,带客户,真的是很职业了。余白不禁想起罗楠在机场对他们说过的话,她希望儿子不计较输赢,享受运动的快乐。但对尹盛来说,也许就不一样了。

    “那他生意好吗?”余白又问。

    “挺好的吧,”丁浩似乎也不太清楚,“听说想跟他爬的人很多,想要约上起码提前一年,但他不大提起那些事。”

    这些都可以去查,余白只管记下,再到下一个问题:“那摄影师呢?”

    既然十年前尹盛就开始在网上发视频了,当时替他拍摄的肯定另有其人。

    “摄影师倒是有一个合作的,”丁浩还真知道一二,“网名叫‘十字镐’,这次说是有事,时间凑不上。因为我之前给别人拍过,尹大哥看过觉得挺好,就叫我帮忙。”

    “你们俩之间有签过什么合同吗?”余白随即想到这个问题。

    “没有,就是帮忙。”丁浩否认。

    “但是尹盛做这些视频也是有收入的吧。”余白提醒。

    丁浩却说:“我不是很计较那些,能跟他一起爬,就觉得很好了。”

    余白又想起罗楠说过的话,以及那家看起来相当专业的攀岩俱乐部,心想这也是个不差钱的孩子。

    去年仙居那件事当然也问了,丁浩的回答与他发在朋友圈里的差不多。他伤得不重,甚至不觉得是因为尹盛的疏忽。抱石落地动作不好,受点伤也是很平常的事。那种怪尹盛没做好保护的说法,其实只是罗楠随口抱怨过几句,被别人听去了。

    两人聊到后来,不知是错觉,还是故意,又或者两种兼有,丁浩像是暂时忘了已经发生的事,又变回原本那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说着自己的训练和比赛。余白让他回忆警方提讯时都说过些什么,又提醒他回答问题一定要想清楚,结束后签字也一定要看清楚笔录上写的是否与自己说的一致。他虽然一一点头,却还是有些茫然。

    直到会见结束,管教进来还押,丁浩脸上又现出那种凄惶的神情,小孩子迷了路似的。余白看着他被带走,心里有些不是味道。她不禁想,这件事要是没有发生,该有多好。

    离开看守所之后,她与唐宁又去了刑侦队。取保候审的申请材料交上去,按照规定三天之内回复,但结果并不乐观。案件尚在侦查阶段,故意杀人还是误杀没有定性,丁浩又不是本地人,在阳朔连个固定住所都没有。

    当晚,罗楠留在县里,余白和唐宁又飞回a市。

    去机场的一路上,余白又在想那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有这一次free solo呢?

    到达机场,她趁着候机时间翻了一遍尹盛的微博,查了国内各个攀岩胜地以及当地的天气,直到广播里通知开始登机才停下来。她收拾好电脑站起来,却见唐宁正在手机上看视频,走路也不停下,一直到上了飞机,找到位子坐下。

    余白拍拍他,他这才关了手机,看着她笑问:“有什么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