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延迟几天?”医生又问。

    余白语塞,打开手机日历试图回忆。

    上一次,她正在准备执业面试。再上一次,她跟唐宁还在做林旭辉那个案子。她发现自己仍旧记得当时的辩护策略和证据细节,但姨妈具体哪天来的真不记得了,只知道是个周末,九号还是十六号来着?

    “工作比较忙,周期也不太规律,就没太注意……”余白道歉,又觉得自己傻得要命。

    医生没功夫等她想,话说得还是那么直接:“可能是胎儿发育不好,也有可能是因为生理周期延迟,受孕时间短。孕周估算的误差最多也就只是一两个礼拜,你过一周再来查一次,要是还看不到胎心,hcg 和孕酮仍旧偏低,再考虑是不是胎停。”

    “胎停?”余白一时没听懂。

    “胚胎停育。”李医生解释,翻了翻病历本,准备打印。

    前一页正是她受伤的那次记录,余白突然想起来,自己那时还拍过一次 x 光。

    “怀孕前照过 x 光是不是也会有影响?”她轻声问,心态崩得很彻底,觉得肯定不好了,而且都是她的错。

    医生看了看日期,答得平直而有效率:“一次局部 x 光辐射剂量很小,不致于残留。就算有,对孕早期胚胎的影响也是全或者无。”

    余白只知道法律意义上的全有或全无,all or nothg aroach。但医生的意思她是明白的,她现在只需要等待。

    一周,七天而已。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理智地来看,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但对当事者来说,却是煎熬。

    李医生大概看出她担心,又添上一句:“你身体健康,年纪也正合适,没事别瞎想,记得定期检查就可以了。”

    “不是说 30 岁之前才合适么?”余白下意识地反问,只当医生是好心安慰她,大概碰上四十岁的孕妇也会这么讲。

    “三十?百度上说的?”李医生却冷嗤,“我们这儿医科学生二十九岁博士刚毕业,等到规培专培结束该三十六七了,敢情都别生孩子了。”

    态度不怎么样,但说的话余白爱听,也想给圣手送锦旗。

    旁边坐着的实习女医生把病历本还给她,露出会心而苦涩的一笑。

    余白重振了一点信心,正要出去,诊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从外面探进个头来。

    还是刚才那对母女中的母亲,又来问:“到几号了?”

    实习医生只好再去维持秩序:“到候诊区看大屏幕,等叫到号再进来。”

    “还让等?!”老阿姨声音高起来,“我们开了两百多公里的车来的,这都等半天了,什么时候才能看上啊 ?”

    “候诊区,看大屏幕。”实习医生还是这句话,伸手招呼后面的病人进来。

    老阿姨干脆把门堵上了,不让出也不让进,手指着人家说,“这人明明比我们晚到,她怎么能先看啊?”

    实习医生看过两人的挂号单,解释:“网约的排在前面,你们是当天挂的号,排在后面。”

    “别跟我说什么网约,”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个男的,二十几岁,穿得挺潮,“随你们怎么约的也得讲个先来后到,这么多人排队等着,太过分了!”

    “不是,”老阿姨倒开始软商量,眼泪都要下来了,“我女儿产检做出来不好,我们也是慕名过来的,就不能照顾一下吗?”

    实习医生回头求援,李医生这才开口:“这是医院,来的都有病,请在候诊区排队,到了号再进来。”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们有病?我看你才有病呢!”男青年推开门口的几个人,闯进诊室。

    李铎伸手指了指墙上“男士止步”的牌子,说:“妇科门诊,家属到外面去。”

    男青年答:“你不也是男的么?!你怎么在这儿呢?!神气什么?我把你眼镜 cei 了你信不信?!”

    李铎给气乐了,也不跟他废话,一扬下巴示意徒弟:“叫保安吧。”

    男青年自然不服,上手就把李铎的眼镜拍飞了。李医生没顾上捡眼镜,倒是伸出手在余白前面挡了一把,不让那人靠近。实习医生也赶紧过来拉架,可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劈头盖脸挨了两巴掌。男人手重,女医生脸上立时红了两三道,整个人傻了似地。李铎暴怒,推了男青年出门按在墙上就是两巴掌扇回去。

    老阿姨在一旁拉偏架,一边拉一边喊:“医生打人啦!医生打人啦!”

    混乱中,李铎又挨了几下,两人扭打在地上。

    走廊上一下子围了几圈人,直到保安赶来,才把他们分开。

    “报警!打 110!医生打人啦!”老阿姨坐在地上哭喊。

    李医生捂着眉角站在那里,也有点懵了。

    “老师,走廊有监控,诊室内区没有。今天这事,我怕光是我说,他们不信……”实习医生看了眼余白,除去那个男青年,刚才只有他们三个在诊室里。

    没等李铎开口,余白主动说:“我给你们作证。”

    110接警,警车很快来了,现场拒绝调解,一帮人被带回去做笔录。

    医院离立木事务所不远,也在天通观派出所的辖区内。王清歌在天通观街道做法律咨询,时常提起这个地方,余白倒是第一次来。

    她本以为只是小事,双方都动了手,也都受了点些小伤,签个谅解书就结束了。可等她做完笔录,跟着一个民警从询问室出来,另一个民警在外面做了半天工作,双方还是互不相让,全都拒绝调解。

    虽然有余白证明的确是男青年先动的手,但人家表示不管,反正医生打人了,医院方面得给他解决。

    医务科也已经派了人赶过来,听那口风倒是愿意替他安排他老婆看病,特事特办,尽量让他们满意。

    可李医生却是杠上了,觉得院方和警方的处理方式不对,签谅解书,还特别安排他们就医,完全就是捣糨糊的做法。

    看他这态度,患者那边火气又上来,更加不肯罢休,要求越提越多。

    余白看不过眼,开口道:“警官,我说几句。”

    警察抬头看看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余白直接对男青年说:“我觉得你还是跟医生道个歉,马上把谅解书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