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白等着他的指教。

    陈锐在她面前比了个 ok 的手势,说:“随便什么事想要做好,都逃不过三个字。”

    既然王清歌不在近旁,余白只好给他捧哏,问:“哪三个字啊?”

    “刷。经。验。”陈锐一字一顿,然后解释,“要当外科医生,都得拿割盲肠练手。想做刑辩律师呢,最好就是从法律援助做起。”

    “为什么?”余白不敢苟同。

    很多律师都喜欢说一句话——免费的其实是最贵的,以突显自身价值,谢绝任何形式的白嫖。而且,她今天在法院也算是见识了,就像华赫所那位年轻精英,用这种态度去做法律援助,不光浪费了他自己发财的时间,还挥霍了当事人的生命去坐监。

    但陈锐却自有一套理论,侃侃说道:“大多数法援的案件相对简单,而且都已经到了审查起诉或者审判阶段,周期短,强度大,节奏快,最适合在短时间内迅速地增加经验值。而且,只要你是法援律师,检察院、法院马上为你开启 easy 模式。哦,你要看案卷?尽管拿去看。想约见承办?坐下喝口水慢慢聊,也绝对不会有法官意味深长地问你收了当事人多少钱。到了开庭那天,要是中午休庭,还能带你进职工食堂吃顿饭你信不信?”

    “真的假的啊?”问是这么问,余白其实已经信了。比如这次刘永舜的案子,她第一次做法律援助,就有一点类似的感觉——单机策略游戏的低难度模式。而且,陈锐本身就是检察院出来的,这种事应该看得多了。

    陈锐知道她是懂了,继续说下去:“当然了,给了你法援的案子,你也得认认真真地去做,让人家看到你不图钱,还这么负责。就这样半年一年做下来,积累经验不说,能认识多少检察官、法官?能刷多少印象分?所里再给你提名一个 a 市优秀青年律师、最佳风采辩护人什么的,是不是一点都不过分?有了这些加持,你的 wyer rofile 写出来是不是更好看?在裁判文书网上按照案由和地域一查,这么多你代理的案子,谁还会觉得你刚换红本没经验?你再去做收费的案子,是不是也 so easy?”

    余白豁然开朗,原来陈锐根本不是在坑徒弟,居然连优秀青年律师和最佳风采辩护人都已经替王清歌打算好了!

    “所里还有什么法援的案子么?”她不要面子,立刻问陈锐。

    “你问这个干吗?”陈锐看着她笑。

    余白也笑,答:“主任,我也想刷经验啊。”

    陈锐却开始捧她,说:“余白,你的情况跟王清歌不一样,她刚毕业,又是警察出身,也就适合搞搞这种暴力犯罪。至于你,这么多年外所 a 的经验,打交道的都是富豪、上市公司、外企 nc,能够用做非诉的思路和专业性去做经济犯罪的案子,刑辩律师当中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了……”

    余白只当他日常商业吹,哈哈笑了笑,端着自己的马克杯出了茶水间,心里却忍不住拿唐宁做比较,说你看看人家的师父!

    然而不巧,唐宁一下午都在新区法院开庭前会议,直到晚上才回来接她出去吃饭。

    他把她带去了人民公园里的一家美式餐厅,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可以看到隔壁夜色下的树林和小径。

    两人边吃边聊,计划下个礼拜去社区医院建小卡,还有等孕期差不多满十二周,碰上元旦,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正好可以公布怀孕的消息。

    然后,余白又提起上午开庭的情况,趁此机会跟睡一张床的合伙人反应问题,说自己现在手上几乎都是非诉业务,和王清歌比起来,上法庭的机会实在太少了,她也想试试做法律援助。

    唐宁还是像上次一样表示支持,说:“好啊,就是你别太辛苦了,要是碰到什么问题就来跟你师父我说,知道没有?”

    如此配合,抓大放小,粗中有细,而不是这不许那不许,余白反倒觉得不对劲。

    她于是存心得寸进尺,问:“你手上是不是还有一个套路贷涉黑的案子啊?”

    “干吗?”唐宁吃小肉丸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

    余白看着他说:“我想参与。”

    这人大概吃到辣椒,呛了一下,咳嗽了半天。

    “还有那个社交网站传播淫秽视频牟利的,我也想做。”余白继续,就等着他忍不住,说这胎教是不是不太好啊?

    却没想到对面也是个狠人,肉眼可见地狠了狠心,说:“行啊,我一个人是有点忙不过来,有你帮我就太好了。”

    余白愈加肯定,这人是有点奇怪。而这种奇怪的表现,就是从他到 n 省去找她的那天晚上开始的。

    领了结婚证的两公婆没什么好客气,她直截了当地问:“你那天到底为什么突然去找我 ?”

    唐宁彻底不吃小肉丸了,显然知道她问的是哪天,却没有直接回答,伸手叫了服务员过来结账。

    两人离开餐厅,沿着路灯下的小径走出去。

    冬夜空气冰冷清新,唐宁牵着余白的手,这才开口说:“那天,陈锐做一个离婚案子做得感慨万千……”

    “陈锐怎么还做离婚了?”余白打断他问,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的关注点好像有点歪。

    “就是无界啊,”唐宁解释,“李小姐的儿子跟儿媳终于还是离了,两个人名下几家公司,要析产,分割股权。”

    余白一听还真想往下细问,忍了忍才回到正题上,说:“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明明只是富豪家事八卦,唐宁却看着她,几分专注:“陈锐在那儿感叹,说结婚不是终点而是开始,从领证的那一天起,持证人就得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有离婚请求权的人了。”

    不知是因为他的目光,还是这句话本身,余白心里也动了动——想着离婚请求权,去经营好婚姻,典型法学生的思维方式,简直有种向死而生的 feel。但她还是觉得这话由陈锐说出来有点好笑,毕竟陈律师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你这是在担心我俩离婚你连内裤都分不到么?”余白玩笑。

    “那倒不是,”唐宁答得一本正经,“婚姻法第十八条,一方专用的生活用品不可分割,归使用人所有。这是我的合法权利,内裤你肯定会让我穿走的。”

    余白笑出来,不知道他是特地去看过婚姻法,还是记性真的这么好,连这都存在脑子里。

    唐宁却只管自我剖析:“反正听他这么说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结婚之后的确懈怠了,尤其是我们这种情况,认识这么久,不仅是同行,平常工作都在一起。动不动就喜欢讲道理,还总觉得自己只是就事论事。”

    余白听着,发现自己其实也一样,很多事都习惯了,觉得理所当然,永远都会是这样。就如最经典的结婚誓词里所说,till death do aart。其实,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从新婚到白头,一路上简直披襟斩棘。

    唐宁这几天的变化似乎都有了解释,突然追到 n 省去,跟她聊她关心的案子,让她去做想做的事,经常带她出来吃饭,还理了发,收拾的桌子,在家上厕所也知道关门了……

    虽然,以一名律师的直觉,她还是觉得细节上差了那么一点点。

    “那我该怎么办?认识这么久,不仅是同行,平常工作还在一起,新鲜感都没了。”她问,起初还只是半开玩笑地,可这话说一经出来,好像就有点沉重了。

    唐宁却举重若轻,答:“继续谈恋爱啊。其实,我发觉自己都没有好好追求过你。”

    “你打算怎么追?”余白笑起来,转头看着他。

    唐宁不语,突然停下脚步,拉住她的手把她留在那片幽暗的树影里。

    “好想你啊,你想不想我?”他对她说。

    那是一个岔路口,正好没有路灯,黑暗中只看得到彼此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