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啊季博,连累你了。”陶然满不在乎地轻松笑道,“不然我们掉头回去算了,反正去江城也帮不上什么忙。”

    季博杵在车窗上的胳膊肘放了下来,这次不是从后视镜里看她,而是转过头来往后看,“现在掉头也掉不了。”

    陶然语塞,含在嘴里的歉意也不好意思吐出来,她又听到季博说话,“我们去江城是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直觉,老板看到你应该会很高兴。”

    “……”

    因为这场事故,陶然两人被堵在高速上一个多小时,到达江城收费站,天色已经变成了低沉的铅灰色。

    江城大酒店坐落于江城母亲河——洛河河畔,始建于2007年,是江城最早的五星级酒店,最具特色的是酒店近几年打造的梦幻之床。

    酒店顶楼,电梯门在叮一声后开启,轿厢里踏出来四五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为首的是顾淮云,黑色德比鞋踩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沉稳有力。

    “明天监理单位那边材料会送过来?”男人的嗓音声线平稳,不疾不徐。

    莫非点头,“是的。”

    “抚恤金,还有丧葬补助金先从顾氏这边拨过去。”男人边走边吩咐手下人办事。

    莫非却犹豫着没应承,低声说道,“老板,这些会有承建商来负责的。”

    顾淮云翻手捏着袖口,“你觉得主动赔钱就是理亏?”

    莫非保持沉默。

    “商人赚钱是第一位,但有时候是不能只考虑利益。我听说有一个员工家里还有正在上学的孩子?”

    “是,今年初三,女孩。”莫非应道。

    顾淮云放缓了步伐,突然文不对题地说一句,“晴儿今年也是初三。”

    莫非了然,“我知道了。”

    在顾淮云还没看到她的时候,陶然先发现了人。

    长长的通道铺陈着厚重的地垫,墙壁上挂着异域风情的油画,复古的壁灯泛着发黄的光。男人西装挺括,身形俊拔,步伐犹如闲庭信步,从远处渐渐走过来。

    他侧目和莫非说着什么,余光捕捉到她,倏地转过头来,目光锁住了她,似乎很吃惊。

    陶然倾斜着上半身倚靠在墙面上,她知道正常情况下她应该站立好,或者走过去,而不是这样无动于衷地靠着,什么也不做。

    在场的除了莫非知道她的身份,其他人并不知情,只因为顾淮云停留,他们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停住了脚步。

    他们之间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男人的惊讶也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知道是她后,也不急着开腔询问,只是隔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她,似乎在用视线在描绘着她的五官。

    “老板。”后面还有几个高管在,莫非沉不住气,先打破沉寂的对视。

    顾淮云却没搭理他的茬,抬脚向着女孩走过去,离她不过一尺,“什么时候来的?”

    陶然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脸,还是偏着头的姿势,回他,“中午来的,路上堵车,七点多才到。”

    过道里安静一片,只有男人的嗓音在回荡着,“怎么突然来了?”

    嗯,她是来得有点突然,但她不怕他说突然,就怕他问怎么来了。

    陶然极力寻找他的画外音,比如“你不应该来”这一类的,但她没有在他的语气中感知到这一层。

    胸腔里的心脏加速跳动,陶然听到自己掺着淡嘲和对他的埋怨的声音,“你一直不回来,我就只能来这里找你了。”

    陶然知道,自己说这样的话,有点超出他们现在的关系范围。

    最近她越来越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像现在,看到他之后,很多事情都变得无足轻重。

    病情的治疗,江翘翘的离开,和维扬的意外相遇,这些原先一重又一重压着她,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在见到他之后,都渐渐地从她身体里抽离了出去。

    此时此刻,陶然只知道,这几天,她是真的很想他。

    此时此刻,想他,是唯一重要的事。

    顾淮云没有回应她,但垂眸看她的眼神很直接,像是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看她有没有在撒谎。

    陶然在对视中首先败下阵来,她的唇角往上自嘲地勾了勾。他不必这样怀疑她。

    要不是有他的下属在,她都敢大胆地跟他承认,她是因为想他了所以自作主张地来江城找他。

    人如果是从未失去过什么,那他一定会害怕失去。

    但她不是,在一样又一样对她来说都珍若生命的东西,爱情、亲情,现在是友情,一样一样地失去后,她好像可以承受得住老天爷从她这里再拿走些什么。

    男人的喉结滚动,陶然感觉得到他有话对她说,但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他的只字片语,而是等到了他的拥抱。

    他走近一些,缓缓地张开双臂,又很小心地拥她入怀。动作如同被按下了慢镜头。

    和往常的拥抱不同,他的脸颊紧紧地贴在她的发鬓,摩挲着,像在克制着什么。喉咙处,她明明有听到有声音发出来,却没听清。只有他抱她的手臂,紧了又紧。

    很多情绪不单单只是依靠语言才可以表达出来的,肢体动作也可以。

    他抱着她的时候,她能感应到他对她也是有感觉的,并非他所说的那样和爱情无关。

    有些拥抱发乎情止乎礼,比如朋友之间的,亲人之间的,但他的拥抱不一样,他是属于男女之间的。

    可是她找不出证据,而他也从未跟她坦诚过。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其他高管怎么看先不说,倒是把季博看呆了,甚至忘了反应。莫非比他玲珑剔透,回过神后,赶紧掏出房卡,刷开门后,朝多余的几个人打了个手势,示意这些电灯泡抓紧时间主动消失。

    没多久,几个“咔嚓咔嚓”的关门声心有灵犀地响在酒店过道上。

    等她清醒过来,手从男人的腰侧收了回来,陶然低垂着头,脸像煮熟的虾,红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