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斯宾突然一阵恍惚,现在的他不就像这个孩子,和人保持着一段自认为安全的距离,生怕别人打扰,然后掩耳盗铃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收回神思,再看向小孩时,小孩的身影已经汇入到人群中去了。

    等他再把视线往回拉时,他犹如触电了一般,整个人僵住了,变成了一尊泥胎。

    “……子芮?”

    他以为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只是他思念过甚的幻象,但不是,他知道她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杨子芮出现得他措手不及。他低头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他甚至可以看到肚皮底下堆积着的脂肪,令人作恶的脂肪。

    这一低头,他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当初他千方百计只想见她一面,现在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却希望她离开。

    手肘依然靠在椅背上,手里的奶酪棒被他折变了形。

    他的狼狈和不堪,无处遁形。

    那就只能面对了。

    “你……怎么来了?”游斯宾努力笑道。

    杨子芮的气色比去年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要好,人也瘦了不少。

    她还是这么美,这么好看。

    “你打算作贱自己到什么地步?”

    仿佛有人在他的胸口开了一枪,游斯宾不知道哪里痛,只是费力地捂住了胸,“没有啊,我为什么要作贱自己?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杨子芮两三步冲了过来,抓起那堆零食,再用力地甩在他的身上,咆哮着,“那这些是什么?啊?这一堆吃的是什么?”

    一包薯片砸到了他的脸,游斯宾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但包装袋尖锐的角还是划过了他的额角。

    火辣辣的痛感像把刀子,将他的脸皮割裂下来。

    游斯宾歪着头笑,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在她面前还能笑得出来。

    “你怎么来这里了?你也来放风筝?”

    杨子芮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但仔细看,他还是能从她冰冷的眼神里看出一点点类似于失望、愤怒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说的都是废话,她哪来的时间,哪来的闲情来这里放风筝?

    将洒落的零食拾起来,放回购物袋里,游斯宾笑得很坦然,“我没事,我很好……”

    一听到他颠倒黑白、口是心非的话,杨子芮倏然就跟开了闸的洪水般爆发了,“你很好,你就是这么个好法吗?你回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你把自己吃得跟头猪一样,这样就是你说的很好?!”

    游斯宾脸上的笑慢慢僵化,像是一只提线木偶,被人操控着。

    这辈子他站在风光的险峰上俯视着那些悲苦的众生努力挣扎着,只为了能体面一点活着。但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跌落回到惨不忍睹的废墟之中,惹了一身的屈辱。

    猪?

    在她眼里,他跟猪一样?

    游斯宾扎紧了购物袋,拎着站起来,“我想起来还有事,先走了。”

    “你站住。”错身之际,他的手臂被她抓住了,游斯宾浑身一颤,视线战战兢兢地投向拦住他的手。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回头,只是贪婪地感受着她抓他的那抹若隐若现的触感,“你……有事?”

    等了两三分钟,也没等到她的回应,纵然他贪恋着与她的这点亲密接触,他也知道这也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

    “子芮?”

    他正要回头,身体猛地被人往后一推,紧接着他的怀里扑进来人……

    “子……”

    杨子芮一边抱紧他,一边捶打着他,哭了。

    “游斯宾,你混蛋!你混蛋!!你混蛋……”

    手指不知在哪一刻松了,购物袋掉落下来,一袋的食物散落在地。

    游斯宾本能地提起手,想要抱住打他的女人,但手臂弯曲,却是没有落在她的身上,只能任由女人歇息底里地打砸他。

    广场上人来人往,杨子芮疯狂的架势立即招来了不少好事之人停下来围观。

    过了许久,游斯宾原本凝固住的思绪才渐渐恢复理性,“子芮,你冷静一点,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好不好?”

    一通发泄后杨子芮停止了偏激的举动,她紧紧地抱着游斯宾肥胖的身躯,埋首在他颈间,隐忍的嗓音控诉,“凭什么这么对我?你个混蛋,你凭什么?”

    手臂往回收,就在指尖刚刚触碰到她衣服的面料时又戛然而止。颈间,她的眼泪似是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

    游斯宾微微仰起头,让剧烈起伏的情绪慢慢缓解、回落,“子芮……”

    话音刚出,杨子芮骤然抬起头来,对他怒目圆睁,“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非常、非常讨厌?”

    游斯宾面色一僵,顺从答道,“知道。”

    杨子芮咬住了双唇,眼里的愤恨不知什么时候消散,换成了埋怨,“可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很难受?”

    游斯宾的心一恸,嘴角却是缓慢地挽起笑来。

    “子芮,”他的手始终都无处安放,拳头捏了放,放了捏,“跟你没关系,真的。我说过了,我放你走,是真心实意地放你走。你不用担心我,下周我就去找白忱介绍的医生给我减肥。我、我就是胖了一点,其它都很好,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