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的后背被雪团打中了。

    他回首望去,裴玉质洋洋得意地朝他笑道:“子熙全然不是我的对手。”

    素和熙不服输地道:“我要与玉质一决雌雄。”

    这雌雄尚未决出,一人一妖便双双跌倒了。

    裴玉质爬到素和熙身上,继而低下首去,吻上了微凉的唇瓣。

    一吻罢,裴玉质牵着素和熙的手站起身来,粲然笑道:“我们来堆雪人吧。”

    一人一妖皆不会堆雪人,堆得乱七八糟,凑合着能看出些许雪人的模样。

    裴玉质将一根萝卜插入了雪人的脑袋,充作鼻子,而后仰起首来,端详着素和熙道:“子熙,明年若是下雪,我们再一起堆雪人吧。”

    素和熙自然不会拒绝,含笑道:“倘若年年都下雪,我们年年都可一起堆雪人。”

    次年,大雪时分,又下雪了,一人一妖一起堆了雪人。

    再次年,素和熙的学生韩聪在秋闱中摘得了解元。

    这韩聪便是素和熙第一日讲课,质问素和熙是否素和玥的兄长,又是否断袖之人。

    第三年,韩聪在殿试中摘得了探花,使得素和熙名震临山县。

    素和熙对于自己的名声并不在乎,兢兢业业地当着教书先生。

    第六年,御驾到了临山县致文书院前,今上丛霁亲临,只为请素和熙出仕,不过被素和熙婉拒了。

    一年又一年,年年都下雪,一人一妖年年都一起堆雪人。

    韶华易逝,素和熙终是从二十又四步入了而立、不惑、知天命……

    八十又二那年,素和熙已然病入膏肓。

    一日,裴玉质守于素和熙身畔,喂素和熙喝药。

    ——裴玉质自然还是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以免被旁人发现他并非凡人,有旁人在时,他俱会将自己变作一老叟。

    素和熙一面喝着汤药,一面望着容颜依旧的裴玉质。

    喂罢汤药,裴玉质放下药碗,拥着垂垂老矣的素和熙道:“子熙快些好起来吧,待子熙好起来了,我便能与八十又二的子熙云雨了。”

    素和熙清楚自己时日无多,默然不言。

    裴玉质扶着素和熙躺下身去,吻了吻素和熙的唇瓣:“子熙,歇息吧。”

    素和熙摇首道:“玉质,再同我说些话吧。”

    裴玉质絮絮叨叨着临山县近日的趣闻,少顷,竟见素和熙阖上了双目。

    他战战兢兢地伸手一探,幸而他的子熙尚有吐息。

    但子熙恐怕活不长了吧?

    他鼻子发酸,将自己变作白兔,窝于素和熙枕边。

    他已有许久不曾窝于素和熙心口处了,因为素和熙受不住,纵然没有他的重量,素和熙的心脏已极是艰难了。

    外头正稀稀落落地下着雪子,今年他怕是不能与素和熙一起堆雪人了。

    又三日,雪后初霁,素和熙突然精神奕奕地对裴玉质道:“我们去堆雪人吧。”

    裴玉质明白这大抵是回光返照,忍住眼泪,扶着素和熙出了门去。

    雪人尚未堆完,素和熙一把抱住了裴玉质,叮嘱道:“玉质,我将要去投胎转世了,你定要来寻我,我在下一世等你,玉质,我心悦于你,纵使饮了孟婆汤,我依然会记得你。”

    话音未及落地,他的一双手颓然垂下,下一息,身体直直地向下倒去。

    “子熙……”裴玉质及时抱住了素和熙,承诺道,“子熙,我心悦于你,定会去寻你。”

    “玉质,莫哭。”素和熙费力地抬指揩着裴玉质的眼尾,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裴玉质眼睁睁地看着素和熙阖上了双目,含着哭腔道:“子熙,自你当了先生后,这临山县出了十二位状元,二十七位榜眼以及三十一位探花,子熙,你已为这南晋尽了自己的一份力,你且安息吧。”

    他难受得嚎啕大哭,泪珠子“噼里啪啦”地坠落于素和熙面上,濡湿了其安详的遗容。

    这是素和熙第二次死在他怀中。

    他一点都不想与素和熙死别,但更不想与素和熙生离。

    虽然他很是伤心,可他并不后悔自己当年的决定。

    良久,他才止住了哭泣。

    “子熙,待将你安葬,我便去寻你。”他将素和熙布满皱纹的右手放于自己肚子上头,“我未能告诉你,我之所以喜欢你抚摸、亲吻我的肚子,乃是因为我已经怀上了你的骨肉,我会带着你的骨肉,一道去寻你,我们不久后便能重逢了。”

    他虔诚地于素和熙唇上印下一吻:“子熙,我心悦于你。”

    第63章 盲眼少侠(一)

    待裴玉质再度掀开眼帘, 目力所及之处俱是黑暗,一丝光亮也无,此处已是子夜了?即使是子夜, 亦不至于这般黑暗吧?

    其后, 他蓦地发现自己现下正躺着, 欲要起身, 额头竟是被磕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