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池舟惨白着脸,执拗地不肯起身。

    陆老无奈看向裴恬,“你让这臭小子起来,我还没死,他跪什么跪?”

    这句话似点醒了陆池舟,他连忙撑着床沿站起身。

    陆老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冒冒失失,一点长进都没有,让我宝贝孙媳妇儿看笑话。”

    陆池舟动了动唇,低垂着脑袋老实任骂。

    有那么一瞬间,裴恬以为回到了五年前。那时,陆池舟还不是现在这般面面俱到,也会因为少年意气冲动误事,被陆老当头臭骂。

    陆池舟的情绪收得很快,不过几分钟,他就能泰然和陆老对话。

    而医生也在此时赶到,开始全面替陆老检查身体。

    时间已至深夜,裴恬喊了家里的司机来接。

    陆池舟送她到门口。

    走廊的灯光照射在头顶,裴恬踩着二人比肩的身影。她的影子,正好到陆池舟肩膀往上。也的确如他所设想的,稍微低头,下巴就能抵在她头顶。

    是个适合拥抱的高度。

    裴恬能感觉到陆池舟越走越慢的脚步,忍不住偏头瞥他一眼,低声道:“我明天还来。”

    “后天也来。”

    陆池舟眼眸紧紧攫住她眉眼,蓦地笑了,“恬恬真要给我爷爷做孙媳妇啊?”

    “不。”裴恬冲他一抬下巴。

    陆池舟眼睫动了动,定定看着她。

    “我是来白嫖的。”裴恬歪了下头,“因为你爷爷说你不要钱。”

    终于是忍不住,陆池舟别过脸,笑出了声。

    远处,裴家的司机已经候在车门口等候。

    陆池舟突然张开双臂,微微耷拉下眼皮,眼中泛着涟漪,笑得像个妖孽。

    “那现在就再给你白嫖一次,来吗?”

    裴恬咽了咽口水,很想不管不顾地扑上去。

    但远处司机伯伯看着,现在要来这么一下,被裴言之知道,她今晚就别安生了。

    裴恬往后退了一小步,傲娇地哼了声,“不来,走了。”

    说走就走,很快,女孩就蹦跶上了车。

    汽车开走,须臾不见影。

    -

    接下来的时间,裴恬抽空就会来看望陆老。

    大多数时候,陆池舟都在;但有时公司事务过多,他并不能时刻待在病房。

    所以,裴恬争取使每回待的时间长一些。

    她也不懂些什么,来也不过给陆老解解闷,或者带些他不用忌口的美食。

    这天是个艳阳天,窗外的阳光倾泻而入,气温回温,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裴恬盘着腿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一边刷小视频,一边和陆老分享。

    陆池舟不在,陆老让一直陪护的高级护工都屏退到了门外。

    他安静地看着窗边的女孩子,时不时跟着她笑。

    手中握着的手机松了又紧,到后头,裴恬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忍不住喊:“陆爷爷……”

    那天的专家会诊,结果如何裴恬并不知道。但她却能看出,陆老越来越力不从心的状态。

    人老了,薄暮之时,哪怕装作再若无其事的模样,也终究是掩藏不住的。

    这个变化,她能看见,陆池舟也能。

    所以,男人眼中的红血丝越来越重,却将所有疲惫掩藏入心,外表仍是波澜不惊,去担起外界越来越重的枷锁。

    门口的保镖四班轮岗,人数越来越多。

    陆氏内部的纷争也因为陆老爷子的苏醒而不断扩大,眼前的风平浪静不知能安稳到几时。

    一阵长久的寂静后,陆老扬起抹微弱的笑容,“恬丫头,你都看出来了。”

    裴恬红着眼睛点点头。

    “你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陆老说话已经有些含糊,但语调依旧轻快,“我们家那臭小子,也不知道哪来的福气能遇见你。”

    裴恬噗嗤一笑,“他能遇见我,确实挺幸运的。”

    “所以,爷爷今天脸也不要了。”陆老淡笑着摇头,“也不敢和你爸说,只能舔着脸求求你。”

    “我这走前,对那臭小子,怎么也放心不下。他这些年的行事风格,就像是在走钢丝,我不想他走了我年轻时的路子。”

    裴恬一愣,握紧了指尖。

    “陆枫是我一位故人的孩子,我年轻时做事过于偏激,连累了身边的人,也让故人为此抵了命。这孽债终究是要还到我身上,我不冤。”

    “还有挽月,她也是个命苦的孩子。年纪轻轻的,守到了现在。”

    “只是池舟,他不该背负这些。”

    “恬丫头。”陆老爷子哑着嗓,“我就把池舟交给你了。”

    “你就帮爷爷看着他,让他别走岔了路,好不好?”

    -

    裴恬不知那天是怎么从病房走出来的。

    生老病死,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实是件非常陌生的事。